次日率先醒来的俞栖迟站去了沙丘上,这日的风小了些,能见度比起昨天高了不少,于是她眺望着远方,却在满目黄沙里似乎辨出了几分蓝绿。
“在看什么?”盛珩的声音忽而在身后响起。
“那是绿洲吗?”
那片蓝绿很小,小得像是海市蜃楼里风雨飘摇的窗景,稍稍风吹草动便要淹没在孤烟中。
盛珩没回答她,从他的视角望去,倒更像是面镜子,反射了此刻的蓝天白云。
“你说那湖里会有鱼吗?”
俞栖迟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算了,还是不要有了吧,毕竟这里看着不像是能让鱼长命百岁的地方。”
没等盛珩开口,她便自顾自回答道。
她掏出手机,放到最大对焦了那蓝绿色块,定格了张马赛克画质的照片。
转而点开短视频平台,上传当了自己的头像,又在昵称处思索半晌,打下了“池鱼”二字。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她便是那条被困于狭小空间的池中鱼,一生既渴望自由又留恋故土。
“帮我拍点视频吧。”
改完信息的俞栖迟将手机递给了身后插兜看着自己的盛珩。
于是一整个早上,两人在同一背景下拍了快十条小视频,内容尽数都是俞栖迟自己编的手势舞,几乎是将常用手语融入了手势舞中,盛珩还为她调整了运镜,拍摄的手法都有了几分讲究。
越野车缓缓驶出无人区,她颇为满意地在副驾上翻看着新鲜的视频。
不得不说盛珩在拍摄这一领域还是有绝对实力的,每个手势舞几乎都是两三遍拍摄成功,第一遍是固定机位拍摄,盛珩在她顺动作的时候思考运镜,第二遍则是叠加了他根据动作的运镜方式,倘若有俞栖迟不太满意的镜头便加入她的想法拍摄第三遍,十余支手势舞多数都是两遍过,她不由得感叹盛珩的能力。
这次两人是飞机去的西藏,中午落地后俞栖迟便目标明确地直奔大昭寺。
阳光如细针般密密麻麻地扎在俞栖迟皮肤上,白墙亮得晃眼,甜茶馆里游客的嬉笑声伴着寺庙的诵经法号连绵传入她的耳畔,街边卖经幡的小摊沙沙作响,顶不住烈日的俞栖迟去买了全套的防晒装备。
二人在甜茶馆里小憩,见寺前广场被斜阳镀上温暖的滤镜后,才缓步走出来。
大昭寺的金顶在阳光下宛如神佛传说里某种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法器,金光浓稠地要朝着屋顶流淌下来,神圣的威严感闹得俞栖迟有几分腿软。
再往前走,她的膝盖似乎比脑子更快反应过来,每走一步都要软上一截,再往前慢悠悠地走了几十米,眩晕感缠绕在她头上闹得不大舒适。
“阿珩,怎么感觉被下咒了,有点昏昏沉沉的……”
“你还有哪不舒服?”
“好像还有点麻……好冷……”
“你有糖吗?我好像有点低血糖……”
盛珩忙从包里给她掏出了氧气罐给她吸上,又从兜里拿出了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喂入她口中。
“该不会是我太贪心惹佛祖生气了吧?”
盛珩白她一眼,”你这叫高反。”
“……高反不是心脏不舒服发烧呕吐吗?”
事实证明俞栖迟的功课也没做错,她强撑着身子走到大昭寺前,太阳穴已经突突胀痛着,心跳快得下一秒就要从喉头窜出来,她每抬脚往前多走一步都要喘上一大口气。
身体好似被灌铅一般,压得她丝毫提不起劲。
“阿珩……”
“我好累了。”
俞栖迟在恶心感再次泛滥时深吸一口气对盛珩道,说罢,便已然不受控地直直倒了下去。
待她恢复几分意识,自己已经被盛珩抱上了出租车,男人低低催促着司机快些,双臂一直紧紧捆住她,她便顺势躺在了男人怀里,后者似要将体内的温热一一传导给她。
她想开口说话,奈何疲倦缠在她每个细胞上,让她动弹不得。
头痛欲裂的饱胀与发冷狂冒冷汗的虚弱让她支撑不住呜咽起来,难受得断断续续发出哼哼的音节。
“快到了,再坚持下。”盛珩用手背感受了下她的体温,又抬头催促师傅再快一些。
他的阿迟好痛苦。
最后是盛珩瞧见途中有个规模相当的医院,喊着师傅靠边停下,丢下了张百元大钞,不等对方找零便忙不迭地抱着俞栖迟往里面跑。
她的眼皮重得要命,费了好大气力才勉强撕开了条裂缝,男人滚动的喉结似乎带了些热汗,紧抿的嘴唇将下颌线衬得更为锋利。
好似认识了这么久,总是他在帮自己。
这样在关系与利益之外并未明码标价的友好,她好似越欠越多了。
俞栖迟的心思随着这般思绪神游出去,这次该怎么报答他呢?
像他这样富足的人,似乎什么都不缺,所以送什么都显得很无关紧要了。
颇为意外的是,如他这般公子哥,竟是少有地对医院流程都颇为熟悉,从帮她建档到成功输液竟只花了短短二十分钟。
吸着氧又输上液的俞栖迟总算在闭目养神大半小时后恢复了些气力,喉头的干涩抓挠着,嘴唇也被紧紧黏在了一起,她不适地咽了几次口水,才费了点劲拔开双唇。
“我想喝甜茶。”
“怎么睡了一觉变得这么嗜甜呢。”
盛珩佯装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地出了房门帮她买。
这味道与小时候喝过的珍珠奶茶颇为相似,因为要控糖,自打练习以来便再没喝过奶茶,她本身也不是嗜糖人士,忌口得多了便也就没多少想喝的欲望了。
于是她关于奶茶的记忆便尽数留在了南城,留在她能在晚饭后蹦蹦跳跳牵着父母的手溜达在南城街头的年岁。
彼时的她日日盼着父亲早些收工,只要俞耀铭回来,夜里准是要跟母亲一同去散步的,只要能出门,她便有理由娇声娇气点名道姓要喝街口那家本土奶茶店。
后来时隔好些年再回南城,奶茶店已经换了一次又一次的装修,与回忆拼凑不出丝毫重叠的痕迹,她也无意再品奶茶之类的甜食。
味道比意识更容易回到从前,故而在她今日品到第一口甜茶之时,万千细胞拉扯着她回到了幼时总爱停留撒娇的街口,母亲的笑颜愈发清晰地被勾勒出来,一边逗她说下次一定买,一边从兜里掏出几个硬币点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