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漫过青石板铺就的村道。李朝财一行人踩着细碎的花影,走进了这座名为槐溪的小村。
村子不大,炊烟袅袅缠在低矮的瓦檐上,田埂边有老妇挎着竹篮摘野菜,见了他们,便笑着颔首招呼,眉眼间全是淳朴的暖意。道旁的皂角树底下,几个孩童追着一只黄蝶跑,银铃似的笑声撞在土墙上,又弹散开去。
这般和乐景象,连李朝财都不由得放缓了脚步,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他侧头去看身侧的破才,却见那人素来冷硬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一双总是覆着寒霜的眸子,此刻竟凝着几分怔忪,落在不远处的槐树下。
破才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视线胶着在那个弯腰拾柴的老妇人身上。老妇穿着灰布短衫,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散乱,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槐树枝,正慢慢直起身来,捶了捶酸痛的腰。
那动作,那侧脸的轮廓,还有鬓边那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他贪玩爬树摔下来,奶奶为了护他,被树枝划到的。
破才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平日里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眉眼间的疏离能冻住三尺春水,唯有对着李朝财时,才会泄出一星半点的柔和。可此刻,那层冰壳像是被什么东西敲碎了,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死死压着,不敢声张。
“你怎么了?”
李朝财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察觉异样的关切。他太了解破才了,这人便是天塌下来,也只会皱一下眉,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倒是头一回见。
破才猛地回神,像是被人窥见了心底最深的秘密,仓促地别开眼,喉间挤出几个字:“哦……没什么,李爷。”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尾音微微发颤,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李朝财挑了挑眉,脚步也停了,目光落在他盯着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笑一声,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说出来自己信吗?快说。”
破才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沉默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轻得像风:“那个……是我以前的奶奶。”
李朝财闻言,眸光微动。
他自然是知道的。破才本不叫破才,他是被那老爹卖进李家的,签的是死契,说是给李家挡灾。进了李家的门,从前的名字,从前的亲人,便都成了不能提的过往。李朝财还记得,破才刚到他身边时,瘦得像根竹竿,眼神里全是戒备和麻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愿说。
这些年,他护着他,教他功夫,待他亲如手足,早把那纸卖身契看得淡了。
李朝财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以前是,现在也会是。”
话音落,他没等破才反应过来,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朝着那棵槐树走去,脚步从容。
破才僵在原地,看着李朝财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酸涩又滚烫。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攥紧了拳,快步跟了上去。
老妇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破才身上时,先是愣了愣,随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
“你们是……”老妇人的话音刚落,便猛地捂住了嘴,眼眶倏地红了,“唉?幻藤!是你吗?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