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傍晚。
程真家的客厅里灯火通明,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高亢喜庆的声音和观众席上阵阵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节日的喧嚣。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母亲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菜,饺子白白胖胖地挤在盘子里,窗外的城市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烟花炸裂声填满,偶尔有绚烂的光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一角天空。
很热闹,很圆满,是城里人标准的新年。
程真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电视,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耳边是父母偶尔的交谈,是电视里小品夸张的笑点,是窗外不绝于耳的鞭炮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朦胧而遥远。
他的心思,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飘到了那座被群山环抱、此刻应该更加寂静的小山村。
那里也会有鞭炮声吗?大概很少,奶奶会给柏里做什么好吃的?也许就是多加两个菜,包一顿饺子。
柏里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帮奶奶准备年夜饭,还是一个人坐在屋里看书?会不会也像城里人一样,看看春节联欢晚会?他会不会……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句我懂,但我不能?想起那个年后回来的约定?
就在这时,程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喧闹的客厅里并不刺耳,但还是让正在看小品的父母转过头来。
母亲随口说,这么晚,谁还打电话拜年?
程真放下茶杯,倾身拿起手机。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电流微弱的滋滋声,还有……很轻、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程真握着听筒的手,收紧了一瞬。
他没有再喂第二声,只是静静地等着,客厅里的电视声,窗外的鞭炮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自动调低了音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遥远的、沉默的呼吸声里。
时间像被拉长了。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程老师。
三个字,程老师。
是那个代表着距离和身份的称呼。
但程真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了。
他仿佛能透过这简单的两个字,看见百里之外,那个站在自家堂屋的方桌前,手指紧紧攥着听筒,指节发白,背脊挺得笔直,嘴唇抿了又抿,才终于鼓足勇气说出这两个字的少年。
那部电话是年前村里统一装的,说是扶贫项目,家家户户都安上了。
那个在雪地里用背对着他,将所有汹涌情感都锁在单薄脊背里的少年。
那个收到我懂,但我不能的信后,在空荡教室里无声恸哭的少年。
那个此刻,在除夕夜,在这个本该与奶奶安静吃年夜饭的夜晚,却独自一人守在冰冷的堂屋,鼓起了或许是此生最大的勇气,拨通了这串遥远城市号码的少年。
程真闭上了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放得很缓,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柏里。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叫了他的名字。用同样平静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语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过年好。
只有三个字,过年好。
没有说我看信了,没有说我懂了,没有说我等你回来,没有说任何与那封信,与那些未竟之言,与他们之间那片冰封又暗流涌动的沉默之海相关的话。
就只有最寻常,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三个字——过年好。
像一个最普通的学生,在除夕夜,给敬爱的老师打一个礼貌的拜年电话,仅此而已。
可程真知道,不是这样的。
这通电话,这三个字,需要那个少年下多大的决心,需要他克服多少忐忑和犹豫,需要他在心里演练多少遍,
这一切,程真不用看见,也能在脑海里清晰地还原。
因为这通电话本身,这三个字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说明柏里看到了信。
说明他可能懂了那句我懂,但我不能背后沉甸甸的无奈。
说明他接受了那个年后回来的约定。
说明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回应着,用一个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拜年电话,告诉他:我还在,我听到了,我……在等。
窗外的烟花恰好炸开,绚烂的光芒透过窗户,短暂地照亮了程真的侧脸。
电视里的小品达到了高潮,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母亲被逗得前仰后合,父亲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这一切热闹和温暖,都成了背景音。
而程真,在这个阖家团圆的除夕夜,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对着那个在遥远山村独自给他拜年的少年,用同样平静、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平稳的语调,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
过年好,柏里。
顿了顿,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缓,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般的意味。
过了元宵节,我就回去。
没有说我年后回来,那是信里模糊的时间,他说的是过了元宵节,一个确切的时间点,一个清晰的承诺。
过了元宵节,我就回去。
这是一个回答。
对他那通电话、那句过年好的回答,对他所有未说出口的忐忑、等待、和小心翼翼的回应的回答。
我在听。
我收到了。
我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