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意看着愤怒的黎珂竟然非常浅的笑了一下：“黎珂，那你告诉我，我拿什么来相信你？”

黎珂盯着这个笑容一时脑子发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春义0.5秒就能360度无死角发射超过12000根毒刺，算下来平均每度约有33根的密度，覆盖范围无任何规避的死角。”艾意歪了歪头，“面对这种量级的弹幕，你的战术构想、反击方案、逃生路线是什么？”

黎珂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嘴竟卡了壳。

“果然没有。”艾意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连最基础的战术框架都没有，就让我相信你能对付赵春义，相信你能全身而退，相信你、能保护我。”

“我！谁说我没有！”黎珂猛地拔高嗓门，梗着脖子强行辩解，“我先一个滑铲避开正面毒刺，再趁机绕到他身后……”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的广场响起！

艾意的手掌狠狠扇在他脸上，力道不算重，却带着极致的冷怒，紧接着，那句从未从他口中听过的粗话砸了过来：“还在给自己找借口，你真他妈是个混蛋。”

黎珂被扇得偏过头，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脸上火辣辣的却不是疼！是一种陌生又强烈的刺激感，像电流顺着皮肤窜遍全身，血液瞬间涌上头，连耳尖都烧得发烫，甚至让他短暂耳鸣。

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艾意的眼睛，一时间竟觉得产生了幻觉。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艾意为了自己情绪外放，那双永远平静无波、像在分析数据的灰蓝色眼睛，此刻竟凝着的愤怒，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近乎脆弱的失望，黎珂的心脏狠狠一缩，怒火瞬间被这股陌生的悸动压下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燥热，顺着脊椎往上爬。

“你最大的致命弱点……”艾意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声音重新恢复成那种近乎无情的冷静，“鲁莽且愚蠢”。

黎珂被他的话浇了个透心凉。

“你做事从来不建立在分析基础上，不评估风险，不推演后果，所有行动都凭一时情绪和本能驱动……很不可否认，这种东西放在少年时期，可以被称为热血，可以被称为勇敢，甚至会让人觉得……”艾意顿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下某个不合时宜的措辞，“有感染力。”

不等黎珂说话，艾意看着他微微颤动的唇继续说道：“但你现在不是十七岁，也不是一个人。”

他看着他，一字一句：“你现在是一个团队的leader，你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的失误，不会只让你自己去付代价，你的冲动，也不会只由你自己来承担后果，所有人的性命，都默认绑定在你的判断上。”

“包括我。”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空气像是骤然静了一下，随后就是黎珂急促的呼吸声。

艾意却并没有停。

“所以，别再用‘我会保护你’这种毫无意义的空话来试图说服我。”他的眼神冷得惊人，“保护不是情绪表态，不是头脑发热时冲到最前面，更不是连敌方数据和己方生还概率都没算清楚，就凭一句‘相信我’要求别人把命交给你。”

“那不叫担当。”

“那叫自我感动。”

黎珂如遭雷击。

“你问我为什么不肯听你。”

“因为到目前为止，你给我的，仍然只有情绪，热血，义气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我最厌恶的，就是把希望寄托在侥幸上。”

艾意的话说完，黎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吧，那种感觉像是被人迎面捅了一刀，偏偏那刀还不是冲着血肉去的，而是直直扎进了最要命的地方。

疼倒未必立刻疼得出来，先是一阵发空，紧接着才是迟缓却清晰的钝痛，从胸口一点点漫上来。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已经被艾意当场判了死刑。

原来，在艾意眼里，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一个只会凭情绪做事、靠一腔热血往前冲、把所有人都架在自己莽撞上的蠢货。所谓“保护”，在他看来，大概也不过是一个傻逼发疯时最廉价的自我感动。

黎珂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都没能说出话。

他从小到大就不是会服软的性子，挨骂了第一反应永远是顶回去，哪怕知道自己理亏，嘴上也得先把场子找回来再说。

可这一回不一样。因为艾意说得太准，准到他连一句像样的反驳都憋不出来。

黎珂不是没想过战略，也不是完全不明白风险评估、火力覆盖、撤离路线这些东西的重要性。可问题就在于，每次一碰上艾意，那些本该排在最前面的判断和计算，总会被另一种更迅猛、更原始的本能硬生生压下去。

那种本能，先是保护。

再往深处，就是表现。

他太想在艾意面前证明自己了，几乎快成了一种条件反射。证明自己有能力、有力量、有资格站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不是永远被他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审视的目光一眼看透……甚至再往更深、更不讲道理的地方去剖，那里还藏着一种几乎幼稚的冲动：你看我多爱你。

我能为你拼命，能为你发疯，能为了你连命都不要。

黎珂下意识地想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全捧到艾意面前，像炫耀，却更像某种虔诚的献祭。仿佛只要自己冲得够快、挡得够狠、伤得够重，就能换来一句认可，换来艾意承认你是可以让我依靠的。

可艾意要的，偏偏不是“我会拼命”。

黎珂垂下眼，舌尖用力抵了抵后槽牙，像是在强行把那点被戳穿后的狼狈和难堪都咽回去。半晌，他才低低骂了句：“操。”

艾意：“……”

两人在空旷广场上对峙，突然一股西北特有干冽的风卷着沙尘呼啸而来！

地上的尘土被刮成旋转的涡旋，细碎的碎石子噼啪砸在两人的裤脚，这时一粒石子猝不及防飞进黎珂眼里，他下意识抬手去捂……

艾意的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尾，别开眼不再看他：“上次我倒在合围蜘蛛人的触手包围圈里，你对我说的话……现在原封不动还给你。”

黎珂的手猛的顿在半空。

话音落，艾意转身就走，大衣的衣摆被狂风掀起，猎猎作响，背影在漫天沙尘里显得格外决绝。

黎珂迎着直吹过来的风沙，眯起眼，抬腿就想追。

可才迈出两步，脚步就硬生生顿住。

“别过来，我需要独处一会儿。”

风裹着艾意的声音穿透沙尘而来，那声音已彻底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无波，不带半分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