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陡然陷入寂静。
虞庭原本端坐在椅子上听女眷们聊天。
虞风禾这话出口,他身体猛然一僵。
但他没有说话,想抿一口茶缓缓,又察觉到自己端茶的手有些颤抖,于是他只能慢慢的把茶盏搁置到了桌子上。
茶杯碰到桌子发出了轻微的“磕哒”声,在这几乎凝滞的空气里划出了一道宣泄的口子。
“你在胡说什么啊?”虞夫人强颜欢笑,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她强压着内心的不安,不愿去想先前大夫说的那些话。
“大夫说你这次醒过来就能好了!好生将养,活的好好的没有问题!你听见没有?活下去没有问题的!”
虞夫人声音拔高,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也骗过去。
虞风禾闷咳两声,无奈地开口:“母亲,我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清楚,您就不用哄我了。”
是啊,能不清楚吗,系统都给倒计时了。
虞风禾在心里暗暗吐槽,但她面上不显,声音依旧平稳。
“我想订一口舒服些的棺材,要做工细,木料好的。”她说了两点,偏头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用金丝楠木的料子,听说那种木头不生虫,躺进去安安静静的。哦对还有,棺材底下铺的褥子要厚一点,我怕躺着硬,不舒服。”
她说得认真极了,像在跟虞夫人商量下个月换季该做什么衣裳。
虞夫人的眼泪开始一颗接一颗的往下掉,她用力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最后只能摇头,拼命地摇头。
“母亲就当是……让我最后舒舒服服睡一回。”虞风禾看着她,语气温软下来。
虞太师忽然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挪,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虞风禾还以为他要走,可这位沉默的父亲只是踱步到窗前站定,背对着她们,肩膀绷得很直。
“你这么年轻!”虞夫人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还这么年轻,你让母亲后面怎么活……”
她没有再说下去,声音泣不成调。
年轻病弱的女儿在跟她认真讨论自己想要的棺材,这种事情换哪个母亲都承受不住。
虞风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搭在虞夫人手背上。
她的手凉得不像活人。
虞夫人一碰到就打了个哆嗦,下意识两手合拢,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它。
“母亲。”虞风禾的声音轻而缓,“我想在棺材盖上刻一株禾苗,就是我名字里的那个禾苗,好不好?”
虞夫人终于撑不住了。
她伏在床沿上,哭得浑身发抖,那哭声沉闷得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其他几个姨娘和姊妹也纷纷揩着眼泪,沉默不语。
虞庭始终没有转过身来,可当虞风禾看向他的时候,发现他背在背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虞风禾环视一圈,房间里的人都在哭。
她这才对自己还有三个月就要死亡这件事有了实感。
她想,如果她在现代死亡,应该没有人会这样哭,最多是工位上那盆绿萝没人浇水,枯萎后,同事好心帮忙扔掉。
她穿过来不是很久,但是当她看见这么多人愿意为她哭成这样的时候,她突然很想说一句话。
你好幸福啊,虞风禾。
虞夫人最终还是同意了她的要求。虞庭虽然从头到尾没有发表意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不出反对的话。
这就代表着,她的父母总算接受了她要死亡这件事。
第二天,虞府很快就找好了制作棺材的工匠,如虞风禾所愿,料子专门挑了金丝楠木的。
虞风禾围着棺材雏形端详了一圈。
“嗯~气派!”她对工匠的手艺啧啧称赞,“师傅,这边帮我刻几个金元宝啊,我这人怕穷。”
打棺材的师傅木着一张脸:“……”
当他被请进虞府时,还在疑惑为什么没有看见府上挂灵幡就喊他来打棺材。
结果当棺材主人白着一张脸跟他说要求的时候,他险些以为见了鬼。
他打棺材这么多年,哪儿遇见过这样的?
这不是咒自己呢么?
现在这个堂堂太师千金煞有其事的跟他讲怕穷,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棺材打多了真的见了鬼。
府里其他人正在忙着打点去寺庙要带上的东西。
虞风禾最开始同虞夫人说没必要,反正都只剩几个月时间了,求神拜佛起不了什么实质作用。
但虞夫人勉力笑着说:“去试试吧,万一呢,就算不行……你就当去散散心,总比在府里闷着好。”
虞风禾眼见她母亲又要掉眼泪,只好同意了这个事儿。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天还没亮透,虞风禾就被韵秋叫醒了。
她起身穿好衣服,正准备叫韵秋给她梳头时,喉咙里那股腥甜的血味儿又涌了上来。
这种情况几乎已经成了这几日的常态。
她颇为熟练的拿出手帕捂着嘴,吐出一小口血。
将帕子包上丢掉后,她侧过身咳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