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外人流往来不息,锣鼓声遥遥传来。桌上一对木燕静静相依,一如身侧并肩而坐的两人。此刻没有摄政长公主,没有暗藏身份的帝师,仅仅是一对趁着春日庙会,偷得浮生清闲的新婚夫妻。
正喝着茶,茶楼进了一群书生打扮的人,从两人身旁走过。一道帘子隔着,宋知宜却认出了其中的一个人,示意君复:真巧啊!那不是之前在容城跟在你庶弟身边的人嘛,好像姓贺?
一群人进了厢房,正好君复和宋知宜的位子就就在厢房墙外。寻常人坐这里只能隐约听见模糊声响,可宋知宜与君复耳力远超常人,隔间里书生交谈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落入耳中。
隔间里聚着五六名年轻书生,笑语喧哗。
大半人的话语,都围着其中一名子弟打转,句句极尽奉承:“贺兄真是得天独厚,此番春闱,金榜题名已是板上钉钉!先提前恭贺贺兄高中!”
“何止上榜,依我看,大有希望跻身二甲前列!”
“往后贺兄平步青云,可别忘了你我这些旧友。”
被称作贺兄的,假意谦虚几句,言语间难掩傲气。
人群之中,一名青衫书生满脸茫然,局促地插了话:春闱尚未开考,试题尚且锁于内府,诸位何以说得这般笃定?
书生心中疑窦丛生,趁着场面纷乱,悄悄拽住一名相熟同窗,一同退到隔间紧贴隔墙的角落,离宋知宜二人不过一板之隔,压着嗓音低声追问。
“方才众人为何一口咬定贺兄必定高中?实话实说,贺兄平日在学府之中声名并不算佳,素来喜好宴游玩乐,算得上纨绔,能顺利通过乡试中举,当时众人便颇为意外,春闱高手云集,怎会稳操胜券?”
那同窗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晦涩:“你读书读得太过死心眼,当真以为科举单凭笔下文章?”
青衫书生一怔:“不然还能凭什么?”
“贺兄背后有人撑腰。”那人气息压得更低,“你瞧瞧今日这么多书生,放着书卷不去温习,全都挤过来讨好他,图什么?只要哄得贺兄高兴,他随口透出只言片语,便是旁人求不来的机缘。”
青衫书生身子微微一僵,声音不由自主发颤:“你是说……考题?这……此事可是株连大罪,万万不能乱说!”
隔墙之外,窗边茶座。
宋知宜指尖一顿,方才松弛柔和的眉眼骤然敛去笑意,眸底浮起一层冷冽。她抬眸,无声望向身侧的君复。
君复神色亦是沉静,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温和褪去,只剩沉凝。
春闱为国选材,是稳固朝堂根基的大事。若是考题提前外泄,寒门士子十年寒窗付诸东流,朝野根基都要动荡。
两人没有出声,安静静坐,继续凝神细听隔间后续的谈话。
那知情的书生见他惊惧,反倒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圆滑:“慌什么。此事层层打点,上面有人兜底,哪里是你我能揣测的深浅?那些人家根基深厚,打通朝中官员,提前窥得试题脉络,早已不是秘密。”
青衫书生喉间发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悲凉:“我们十年寒窗,无数寒门学子挑灯苦读,只求一朝凭才入世。若试题可买卖、功名可操作,那这春闱、这世道,还有何公允可言?”
“公允?”那人低声讽笑,“官场从来只论门路,不论苦读。你以为这群人扎堆奉承,是真敬他才华?不过是赌一场机缘,盼着沾些边角消息,好过埋头瞎考。”
隔间里的低语渐渐散,欢声笑语依旧。窗边茶座的方寸之地,却已然一片微凉沉寂。
宋知宜垂眸望着杯中静置的茶汤,眼底最后一点庙会闲情彻底散尽。
她执掌朝政数年,竭力肃清吏治,重罚贪污。万万想不到,春闱在即,竟有人胆大妄为至此,私通关节、倒卖考题,视国法如无物。
身旁君复眸光沉凝如水,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冷峻,此刻眉宇间覆着薄薄一层戾气。科举为国选材,是朝堂根本,这般舞弊徇私,动摇的是国家根基。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言语,已然心意相通。
市井嬉闹犹在耳畔,春风依旧和煦,可方才游园逛街的闲适心境,早已荡然无存。
“真是好大的胆子。”宋知宜放下茶盏,桌面上茶盏在手指离开后片片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