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长公主因私废公,众人尚可理直气壮进言;可她用人坦荡,公私界限分明,旁人无从置喙。
退朝后,少年皇帝假装批阅奏折,眼镜却时不时往一旁瞟,最后将朱笔轻轻搁在笔洗边,瓷笔杆碰出一声轻响。他手肘撑在案沿望着宋知宜,眉宇间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好奇。
“阿姐。”他声音放得很低,“近日看你处置人事,与从前不太一样。”
宋知宜垂眸,指尖轻轻拢了拢袖口,没有接话,只抬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少年微微侧身。,眼里满是疑惑:“从前你摄政,行事狠厉果决,凡阻大局者,你从不会留半分情面。近乎顺你者安、逆你者亡。可这一次,众人的算计几乎搬到明面上。你都未出手,甚至最后重用苏靖辞和萧驰等人。”
少年眉头微蹙,满心不解:“为什么?”
宋知宜缓缓抬眸,眸色温淡,没有立刻作答,而是讲起来个故事:“我从前在江南,听一位乡间大娘讲过一桩家事。”
少年眼神一动,微微坐直身子,认真听着。
“她家夫君买了一匹千里马,身姿骏朗,脚力极好。邻里人人夸赞,说是百年难遇的良驹。”
“家中两个儿子,为了这匹马,争得面红耳赤,日日争执不休,几乎闹得兄弟反目。”
少年听得入神,下意识追问:“是他们都很喜欢这匹马吗?”
宋知宜轻轻摇头:“其实不是。他们争的从不是马。他们争的是——这匹最好的马给谁,谁就是父母心中更受宠的那一个。”
少年怔住,眼底浮出懵懂:“那、最后谁得到马了?”
“不知道。”宋知宜淡淡道。
少年更困惑了,前倾身子:“他们明明争得那么凶,怎么会不知道?马总要有归属的。”
宋知宜侧首看向他,眸光温和,带着引导“若是你,你会怎么处置?”
少年几乎不假思索:“自然是谁听话给谁。”
他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或者干脆直接训斥责罚,揍他们一顿,让他们不许再争。”
宋知宜唇角轻轻弯了下,浅笑道:“大娘没有。她为了家宅安宁,那匹马,谁也没给。”
少年瞳孔微睁,满脸错愕。
“她把两个孩子分开了。丈夫带着大儿子出门应酬经商,走南闯北。她带着小儿子留在家中,日日坐镇账房。”
少年愣愣眨眼:“就这样?”
“对。”
少年彻底糊涂了,眉心紧拧:“可这样……争执就没了?朕听不懂。”
宋知宜看着他困惑的模样,缓缓继续道来:“那大儿子,口舌伶俐、擅交际。跟着父亲在外历练,几场宴席、几番周旋,帮家里谈成数笔大生意。外人人人夸赞,说长子聪慧能干,前途无量。父亲在外,句句都是夸耀长子的话,那长子自然满心欢喜。”
“那小儿子,生性木讷、不善言辞,读书也只是平平无奇。唯独天生擅算,账目繁复、叠积一月的烂账,他一日之内尽数理清,笔笔无误。账房管事、家中仆役,无人不惊叹,说他是天生算数神童。”
宋知宜语声轻轻落地:“你看。两个孩子,从前死死争抢一匹马,以为那一点偏爱,就是全部价值。可真的分开历练、各展所长之后——”
“他们一个扬名在外,一个立身在内。各自有了自己的长处、自己的价值、自己被人认可的地方。”
少年猛地一震。心底懵懂的迷雾,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宋知宜目光落在他眼底,字字清明:他们当初争的从来不是马。是人心偏向、是存在感、是怕自己不被看重。”
“朝堂亦是如此。”少年呼吸微顿,怔怔望着她。
“大多数朝臣,就像那两个争马的孩子。他们揣测、非议、站队,除了部分真的从内里烂透了的,还有一部分争的不过是自己是否被朝廷需要,是否被君主看重。为君者该狠时须狠,该柔时得柔。”
宋知宜走到案前,平视少年帝王,神色郑重:“从前朝局不稳,治国要狠、要绝、要压尽所有异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方能江山稳固。”
“但那并不是真正的为君之道,至少不全是。为君者要回会权衡,从不是逼所有人顺从你的棋局,而是知人所长,各安其位,各展其能。”
“苏靖辞执念输赢,可他能治吏治、整民生;萧驰纠结得失,可他能战沙场、稳边疆。我若因一场择婿之争,废良才、压人心、清异声。看似朝堂一统、无人敢逆,实则,寒尽人心,埋尽栋梁。”
少年坐在龙椅前,久久不言。他眼底懵懂尽数褪去,一层层浮出通透与敬畏。原来皇姐这些日子的“退让”“宽容”“不狠厉”,不是真的变心软了,朝堂变了,手段也得变。
良久,少年轻轻吐出一口气,语声诚恳、心悦诚服:“朕今日,好像懂了一点点……跟之前太傅和皇姐教的不同的为君之道。”宋知宜看着他澄澈长进的眉眼,轻轻颔首。
天光铺满堂案,照亮少年帝王日渐成熟的眼底。
乱世用重典,盛世用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