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有关系吗?”何月转身,女人的脸正蒙在烟雾后,烟雾散去,缺少朦胧的掩盖,即便妆容再精致,也掩饰不了岁月的痕迹。
女人见她回头看自己了,扔下手中才抽几口的烟,香烟擦着薄荷叶掉在石板上,一片叶子的边缘似乎被烫着了,在女人的裙边瑟缩。
何月走过去,推开她,冷声道:“滚。”说完,便蹲下,查看薄荷的伤势,果然烫出一个缺口,何月心疼不已。
女人被猝不及防地一推,踉跄了一下,还好她穿惯了高跟鞋,及时稳住身体,才没有跌倒。
她看出何月对那盆薄荷的爱护,心中一动,说:“是那个男孩养的吧?”
何月瞪她,她不用想,也知道这丫头正在心里骂自己,如果她不继续说点什么,她很快就会把心中所想都说出来——翻来覆去的几句话,她都会背了。
“你很喜欢他吧。你们这个年龄,我也是有过的,见到一个帅帅的、酷酷的男孩,就喜欢得不行,以为遇到了真命天子……”
“我不想听你废话,请你滚。”何月蹲在栀子前,发现开得最好看的那朵不见了,她不死心地清点两遍数目,确实少了一朵。
听了三遍“滚”,女人平静的面孔终于出现变化,她微微皱眉,道:“何月。你不喜欢我,不想看到我,我会走,但你已经成年了,你应该学会分辨好话和歹话。我让你回去,是害你吗?你还小,大学还没考,什么都不会,你走进社会能干什么?”
何月站起来,女人以为她被自己说动了一点儿,结果她径直走向卧房。
拖鞋半拖半提,高跟鞋嗒嗒作响,女人赶在她跨过门槛前,抓住她的肩膀,言辞激烈:“你真以为他甜言蜜语地哄着你,是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吗?你知道他家的情况吗?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他能给你什么?等分手了,你就一无所有了!”
何月转身打掉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忍着怒,道:“我警告你,不要调查他。”眼神冰冷而嫌恶地打量女人,她又说:“说我说的头头是道,你在用身体换取财产、求人办事的时候,能不能也对自己洗洗脑?最好把你脑子里那些肮脏的东西都洗干净!”
女人保持伸手触碰她的姿势,久久不语。何月挪开眼,指甲抠住掌心的肉。
两人的情绪山峦一样跌宕起伏,狠不下心,也软不下心。
似是整理好心情,女人放下手,垂在身侧,腰杆站得笔直,修身的裙子贴在身上,万种风情。
像她这样靠陪笑过活的人,情绪总能掩藏得很好。
这里的风有股海腥味,上一次闻到,还是来这儿把何月还给何家。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这个在她肚子里待了十个月,又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六年的小丫头,已经完全没了儿时的模样。
瘦得跟根麻秆似的,也不知道她平时都吃什么,还有这一大盆的衣服,都是她一个人在晾吗?何家人那样精明,她怎么一点儿也没遗传到,净在这里吃呆亏!
女人心中愤愤,面上瞧不出情绪。
她说:“你走过的路,我都走过,所以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你真的讨厌我,就不要再成为第二个我。”短短一句话,道出无数过往,她风淡云轻地一笔带过,但这“淡”与“轻”,是用另一段岁月的“酸”与“苦”换来的。
她不希望她唯一的“孩子”也为了男人,蹉跎岁月。
临近中午,阳光大盛,毛孔渗出热汗,热气在胸腔翻涌,何月艰难地开口:“你走吧,如果你的任务是让我回去,就不要白费力气了,这笔钱你挣不到。”
女人细长的眉毛皱起,她说:“你妈确实找过我,但……”
何月打断她,缓缓道:“你现在用什么身份和我说话?如果你忘了,我可以提醒你,是你自己说……”她深深呼吸,接着道:“你不是我妈,你让我滚。”
何月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的惶恐。
就在这个院子里,她抱住她的腿,痛哭,求她,她始终不为所动。
后来,同样的场景,她梦过多少回,就哭过多少回,直到麻木,被时光代谢掉。
心像被针刺了一般难受,长裤的缝线被何月揪成一朵扭曲的花,她背过身,喃喃:“你不要再插手别人的家事了,吃过一次亏,还要再吃第二次吗?你已经不年轻了,过好自己的生活吧。”
忽远忽近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国度,女人看着她的背影,那时候她那么小,躺在自己的怀里,只有手臂那么长,一眨眼,万千风景一闪而过,当年对着她傻笑,喊她“阿妈”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眼眶湿润,她偷偷抹干净,走近何月。
“阿月。”
她喊阿月时,像极了一位疼爱孩子的母亲,然而这样的温柔转瞬即逝,她再次掐住何月纤细的手腕,这次将人整个儿拉向自己:“你和他,睡了?”
她看见了,两条叠好的浅棕色毯子放在同一张床上,那些分属于两个人的生活用品全都挨在一起。
艳丽的妆容、淡泊的神情是她最成功的伪装,但此时此刻,她心中怒火不受控制地将面具燃烧成灰烬,狰狞、丑陋、穷凶极恶,野兽一般拖拽着何月,往外走。
她的阿月是天底下最优秀的姑娘,知礼节,懂分寸,再过几年,一定会在某个领域大放异彩,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她早该明白,再懂事的女孩也会被爱情冲昏头脑。如果能早点阻止就好了!如果那天她能极力拦下她就好了!
何月:“你干什么!放手!”
“你必须跟我回去!你在外面玩也玩了,心也该收了,回去好好读书。”
“你放开,我不回去!”
“啪!”
手腕被放过,寺庙的钟声如时响起,不一会儿,头顶掠过一群飞鸟。
何月伸手,想要摸一摸女人的脸:“你,为什么?”
女人右脸颊上有一个新鲜的巴掌印,口红晕在嘴角,精致的卷发混乱不堪——她打了她自己一巴掌。
万籁俱寂,两个从长相到血液完全不同的人被命运拴在一起。
我应该怎么办?何月不停地问自己。她拿出手机,按键时手都在抖。
女人看清屏幕上的两个字——阿风。她一把夺过,只听到半句“怎么了,我马上就”,手机被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从朱林岛回来后,魏临风说他有点事,已经出去两天了。
何月来不及心痛她唯一的手机,双手被女人禁锢,半拖半拽,只有这个时候,才能让人记起这个女人原本也是一位孔武有力的农妇。
情急之下,她一口咬在女人的虎口上,女人本就瘦,手背没有三两肉,何月一口下去,就是牙齿和骨头的较量。
尝到了血腥味,她没松口,她亦没松手。
“进来!”女人大喊。
两个壮汉冲进院内,何月愤恨地瞪着女人。
这场逃亡,没有远离喧嚣,没能逃避兵荒马乱的过往,以失败和狼狈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