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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鹊桥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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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我便从城楼上走下来。我把赵破奴叫到面前,把全军交给他。我骑上马,往回走。走了一个又一个白天黑夜,换了很多匹马,穿过很多座城。每到一个驿站,驿丞都问我——殿下,您要去哪里?我说,回家。”

林怀瑾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眼泪洇湿了那件沾满尘土的玄色武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了沈惊鸿的腰。沈惊鸿瘦了很多,腰侧能摸到肋骨,一根一根的。他的手指在那些肋骨上轻轻抚过,一根,又一根。

“惊鸿。你瘦了。”

“你也瘦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暮色从廊下漫进屋里,烛火还没有点。他们站在廊下,抱着彼此。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溪水在石岸下叮咚流淌。远处,长安城的更鼓声隐隐约约传来。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老仆孙伯,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来点廊下的灯。他走到院门口,看到院子里相拥的两个人,脚步顿住了。他在林府待了大半辈子,看着林怀瑾从七岁长到如今。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家公子这样抱着一个人,从来没有见过自家公子泪流满面却嘴角弯着。他悄悄退出去,把院门带上。灯笼搁在门外,没有点。

良久,林怀瑾从沈惊鸿肩窝里抬起头。他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泪珠,但他的嘴角弯起来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快步走进屋里。沈惊鸿站在院子里,听到屋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抽屉被拉开,纸张哗哗响,什么东西被挪开,什么东西被碰倒了。林怀瑾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他走到沈惊鸿面前,把文书举起来。

“这是明天朝会的奏折底稿,我不去了。这是后天政事堂的议事日程,我推了。这是大后天郭崇年约我商议河北赋税的帖子,我回了。这是裴度请我赴文会的请柬,我不去。这是郑覃邀我去太常寺观礼的函,我也不去。”他把那一叠文书一份一份地举起来,又一份一份地扔在地上。纸张散落在青石地面上,被晚风吹得哗哗作响。他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他的声音很稳。“你从山海关跑回来陪我过七夕。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沈惊鸿看着散落一地的文书,看着林怀瑾红着的眼眶和弯着的嘴角,看着他月白色官服下那截细瘦的、微微泛红的脖颈。他弯下腰,把那些文书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在廊下的竹椅上。

“七夕的规矩,看了灯,放了灯,还要吃巧果。你会做巧果吗?”

林怀瑾看着他。“不会。你教我。”

“我也不会。”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被七月初六的晚风一吹就散了,像两片落在青石板上的竹叶。

“那就一起学。”

林怀瑾拉着他的手走进灶间。灶间很小,两个人并肩站着便挤满了。他从柜子里取出面粉、糖、芝麻,一样一样摆在案上。面粉是今年的新麦磨的,糖是去岁秋天从江南运来的,芝麻是别院溪边自己种的,收了一小把晒干了存着。他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加糖,揉成面团。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沈惊鸿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揉面——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面团里进进出出,指缝间沾满了面粉,手腕上沾着一小片芝麻。烛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低垂的睫毛染成淡金色。沈惊鸿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雁门关的营房里,林怀瑾也是这样揉面,给他包饺子。饺子下锅,破了好几只,馅散了大半。林怀瑾把破了皮的挑出来自己吃,说,漏了的也是饺子。他把最后那只破了皮的夹到沈惊鸿碗里。沈惊鸿嚼着,咽下去,说,好吃。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你看什么。”林怀瑾没有抬头。

“看你揉面。”

“揉面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就是好看。”

林怀瑾的耳廓红了。他把揉好的面团擀成薄片,用刀切成一个个小方块,捏成巧果的形状——有鱼儿,有雀儿,有花儿。沈惊鸿也学着捏,捏出来的鱼儿像石头,雀儿像石头,花儿也像石头。他把那只像石头的雀儿放在案上,和林怀瑾捏的雀儿并排摆着。林怀瑾捏的雀儿翅膀微微翘起,像是随时会飞走。沈惊鸿捏的雀儿蹲在那里,笨拙的,憨厚的,像一块不愿意飞走的石头。

林怀瑾低头看着那两只雀儿,嘴角弯了一下。“你捏的雀儿,像你。”

“哪里像。”

“笨。”

沈惊鸿没有反驳。他把那只像石头的雀儿拿起来,轻轻放在林怀瑾捏的雀儿旁边,两只雀儿挨在一起,一只展翅欲飞,一只蹲着不动。

巧果下油锅,炸成金黄色捞出来沥干油,撒上芝麻。林怀瑾端着一盘巧果走出灶间,放在廊下。月亮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巧果上,将那些鱼儿、雀儿、花儿都染成了银白色。他把那两只挨在一起的雀儿挑出来,一只递给沈惊鸿,一只自己留着。

“吃吧。”

沈惊鸿接过来咬了一口,酥脆,甜。他嚼着咽下去。“好吃。”

林怀瑾也咬了一口。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吃着巧果,望着月亮。七月初七的月亮还不圆,像一弯被谁咬了一口的银钩。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溪水在石岸下叮咚流淌。廊下的竹灯笼亮着,红纸透出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院门外,孙伯悄悄把灯笼点上了,挂在门楣上,又悄悄走了。

“惊鸿。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林怀瑾沉默了。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巧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酥脆的巧果在齿间碎裂,芝麻的香气弥漫开来。“明天,我去送你。”

“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月亮从竹叶的缝隙间移到了屋檐上,又从屋檐上移到了院墙上。林怀瑾靠在沈惊鸿的肩上,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沈惊鸿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让他靠着。残缺的左手握着他的手,右臂环着他的肩。

夜深了。长安城的更鼓声敲过了二更,又敲过了三更。沈惊鸿低下头,嘴唇轻轻贴着林怀瑾的发顶。“怀瑾。七夕过了。明年,我还陪你过。”

林怀瑾没有回答。他睡着了,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嘴角还弯着。

七月初七,清晨。正阳门外。

沈惊鸿骑在青骢马上,玄色武服换了一身干净的——昨夜林怀瑾趁他睡着时,把那一身沾满尘土的衣裳拿去洗了,晾在廊下,清晨收下来时还带着竹叶的气息。林怀瑾站在马前,月白色的官服被晨风吹起一角。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布囊,青布缝的,针脚细密。他连夜缝的——等沈惊鸿睡着后,他从柜子里翻出青布、针线,就着烛火一针一针地缝。布囊很小,只够装一样东西。

“这个给你。”他把布囊递到沈惊鸿面前。“里面是巧果。昨夜炸的,那只像石头的雀儿。你带着,路上吃。”

沈惊鸿接过布囊,残缺的手指在林怀瑾的指尖上停了一瞬。布囊很轻,带着巧果的甜香和林怀瑾指尖的温度。他把布囊放进衣襟里,贴在心口的位置。“怀瑾,我走了。”

林怀瑾点了点头。“我等你回来。”

沈惊鸿拨转马头,面朝东方。晨光从正阳门的城楼上倾泻下来,将他的白发染成淡金色。青骢马迈开步子,马蹄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出很远,回过头。林怀瑾还站在正阳门外,月白色的官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像一竿竹子,被风吹弯了,但不会断。沈惊鸿收回目光,策马向东。

七月初七,七夕。他从长安出发,回山海关去。辽东的战事还在等着他,辽泽的芦苇还在等着他,高句丽和渤海的八万敌军还在等着他。但他衣襟里揣着一只像石头的巧果,心口的位置温热的。

怀瑾。等我回来。明年七夕,我再陪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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