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晨。
孟依梅在熹微晨光中醒来,手中仍紧攥着那张已模糊的纸条。她迅速将其烧掉,灰烬落入冷透的香炉子。她洗漱完毕,仔细检查了送来的早膳,确认无异后才食用。
上午,意料之中的传唤来了。孟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玉簪来到倚梅院,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夫人请依梅姑娘过去说话。”
孟依梅面色如常地应下,跟随玉簪前往主院。一路沉默。
主屋温暖如春,熏香袅袅。孟夫人端坐榻上,手中捻着佛珠,见孟依梅进来,抬了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给母亲请安。”孟依梅依礼下拜。
“起来吧,坐。”孟夫人语气平淡,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孟依梅谢过,端正坐下,垂眸静候。
“这几日年节忙碌,倒少过问你。”孟夫人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孟依梅略显清减的脸上,“瞧着气色还是不大好。可是院里炭火不足,或是下人们伺候不用心?”
“劳母亲挂心。依梅一切尚好,只是冬日天寒,有些畏冷,并无大碍。”孟依梅谨慎应答。
“嗯。”孟夫人不置可否,指尖拨动佛珠,“你自幼身子便不算强健,如今又心思重…… 这于养身无益。我原想着,过了年,天气暖和些,送你去个清静地方将养一阵,比如城外慈云庵,环境幽静,适合静心休养。你觉得如何?”
果然来了。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慈云庵”三字从孟夫人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孟依梅还是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窜上。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怯意:“母亲…… 慈云庵?依梅…… 依梅并未觉得自己病到需要出府静养的地步,况且年节刚过,府中事忙,依梅虽愚钝,也想在母亲跟前略尽孝心……”
“你的孝心,我知晓。”孟夫人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但身子要紧。慈云庵的静慧师太与我有些旧谊,佛法精深,最会调理人。你在那里住上一年半载,清清静静地读读书,养养性子,于你将来…… 也有益处。”
一年半载。将来。话语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孟依梅心知此刻硬抗无益,反而可能激化。她做出惶恐又顺从的模样,低声道:“母亲安排,自是周全。只是…… 可否容依梅稍作准备?况且眼下刚过初七,外头天寒地冻,仓促出行恐更易招病。能否…… 缓些时日?”
孟夫人审视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与深浅。片刻,才道:“你有这份谨慎也好。具体日子,自会斟酌。你且先有个准备,无需张扬,免得扰了府中过年喜庆。需要什么,可让玉簪告知管事。”
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是,依梅明白了。谢母亲体恤。”孟依梅起身,再次行礼。
“去吧。好生将养,莫要胡思乱想。”孟夫人摆摆手,重新垂眸捻动佛珠,不再看她。
孟依梅退出主屋,直到走出院门,被冷风一激,才发觉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倚梅院,她仔细回想孟夫人每一句话。没有立刻强行送走,说明尚书原那边的动作可能起了效果,让孟夫人有所顾忌,或者至少让她想再观望一下。但这观望期不会太长。
“稳守,待灯。”她默念着这四个字。必须更小心,绝不能在这最后几天出任何差错。
同一时间,翰墨轩。
李掌柜低声向尚书原禀报:“东家,陈府那边回话了。陈谔公子收到拜帖,很是欣喜,言道待上元节后,必再来拜访。另外,陈府管家私下透露,陈公子对‘寻梅居士’极为推崇,已将其诗作荐予几位国子监同窗及师长,颇受好评。”
尚书原颔首:“知道了。上元节诗台与灯彩布置,进度如何?”
“均已就绪。按东家吩咐,诗台搭在店门前最开阔处,灯彩选了清雅别致的样式,不显奢靡,但足够醒目。届时会备下上等笔墨纸砚,并邀请几位素有文名的清客在场,以便唱和造势。”李掌柜回道,稍顿,又道,“只是…… 东家,如此安排,是否过于招摇?恐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 孟府那边。”
“要的就是招摇。”尚书原把玩着折扇,嘴角噙着惯有的淡笑,“不招摇,如何让该看的人看见?孟府那边,越是注意,反而越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现在摸不清‘寻梅居士’的底细,也猜不透我们的意图,投鼠忌器,对我们有利。”
“是。另外,按东家吩咐,派去慈云庵附近的人传回消息,那庵堂后山确实僻静,香客罕至。静慧师太近日并无异动,但庵中有两个身形健壮的仆役,不像寻常杂役,已着人继续盯着。”李掌柜补充。
“嗯。”尚书原目光微凝。健壮仆役…… 是为“照应”静修的“病弱”女子准备的么?他心中冷笑,孟夫人准备得倒周全。
“宫里…… 有消息吗?”他问。
“小路子公公今早递了信出来。”李掌柜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蜡丸。
尚书原捏开,里面是空白的纸条,但对着烛火稍烤,显出几行淡色字迹:“已办妥。风起于青萍之末,大人自能领会。上元之约,殿下或有兴致一观。然,夜路多歧,慎行。”
字迹是尚明知身边一位谋士的。意思很清楚:消息已通过某种渠道递到孟尚书或他信重的人耳中,让其意识到“寻梅居士”可能牵扯贵人,需谨慎。
二皇子本人上元节可能会来看热闹。但同时也警告,事情复杂,要小心。
尚书原将纸条烧掉。二皇兄的警告不无道理。此事已不仅关乎孟府内宅,更隐约牵动朝堂视线。一步行差踏错,可能满盘皆输。
“给孟姑娘准备的东西,都妥当了?”他问。
“回东家,都已备好。是一套不起眼的青色棉布衣裙,尺寸是估摸着来的,应能合身。另有一顶遮面帷帽,一辆普通青篷小车,车夫是可靠之人。正月十五申时三刻,会准时在孟府后巷老位置等候。”李掌柜答得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