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后半程,苏晚没再给陆知衍半分单独靠近的机会。
她端着得体笑意,游走在业内前辈与合作方之间,谈吐从容、分寸得当,几句关于设计与商业落地的见解抛出来,不少人都对这位年纪轻轻却气场沉稳的工作室主理人刮目相看。
没人知道,她每一次微笑应答,指尖都在微微收紧。既要维持专业体面,又要时刻警惕着不与陆知衍产生多余交集,对她而言,这场应酬比熬三个大夜改方案还要累。
陆知衍站在宴会厅另一侧,被几大开发商围着交谈,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苏晚身上,像一张细密无形的网。
她与人交谈时眼尾微扬的弧度,她举杯时轻抿的小动作,她转身时流畅利落的肩线……每一处,都牢牢攥在他视线里。
三年不见,她社交得体、气场舒展,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只会安静看着他、偶尔怯生生开口的小姑娘。
旁人恭维陆知衍年少有为,一手撑起业内顶尖建筑事务所,他淡淡应着,心神却全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
直到有人笑着提起:“陆总,晚境设计这位苏设计师,倒是和您气质有几分像,都是清冷挂的,难不成以前认识?”
陆知衍握着酒杯的手指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声音听不出喜怒:“工作合作,仅此而已。”
四个字,划得干净利落。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口那处早已沉寂多年的地方,正因为她的存在,跳得格外喧嚣。
苏晚远远瞥见这一幕,心底毫无波澜,甚至觉得可笑。
明明是他先划分界限,转头又要步步紧逼,用甲方身份施压,用刻意刁难纠缠。
人前冷漠疏离,人后偏执纠缠,陆知衍永远这么擅长自我矛盾。
她懒得再陪这场戏,趁众人注意力分散,悄悄拎了手包,从侧门离开宴会厅。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她才终于卸下一身紧绷,轻轻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了口气。
高跟鞋踩在酒店大堂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苏晚低着头,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场合,刚走到旋转门处,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算友善的男声。
“这位,就是晚境设计的苏设计师?”
苏晚脚步顿住,转过身。
面前站着三个男人,衣着考究,面色却带着几分酒后的轻浮与傲慢。为首的是本地一位小开发商,姓赵,晚宴上她打过照面,对方眼神一直黏在她身上,让她十分不适。
“赵总。”她语气疏离,点头示意,准备侧身离开。
对方却直接拦在她面前,笑容意味不明:“急着走什么?陆氏那个项目,你们一个小工作室能拿下,苏设计师本事不小啊。”
这话里的暗示太过明显,带着不怀好意的揣测。
苏晚脸色微冷,语气依旧保持着基本礼貌,却寸步不让:“赵总说笑,我们靠方案中标,凭的是专业能力。”
“专业能力?”赵总嗤笑一声,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如今这行业,年轻漂亮的女设计师,靠的是什么专业能力,大家心照不宣。”
身边两人跟着哄笑,语气轻佻刺耳。
“长得这么好看,随便陪几顿饭,项目不就来了?”
“陆总那么年轻有为,说不定苏设计师早就……”
污言秽语扑面而来,毫无遮掩。
苏晚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最后一丝礼貌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锋芒。
她从小到大,哪怕当年最穷最苦的时候,也从没被人这样当众羞辱、恶意揣测。
“赵总,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我的工作室,我的方案,每一分成果都光明正大,容不得你随意污蔑。”
“污蔑?”赵总酒劲上头,又仗着自己有点资历,压根没把苏晚放在眼里,“一个刚成立两年的小破工作室,能从那么多公司里抢下陆氏的项目,你说没猫腻,谁信?”
他上前一步,逼近苏晚,语气更加放肆:“不如这样,你陪我喝几杯,我帮你在业内多美言几句,以后资源少不了你的……”
话音未落,手腕忽然被一股大力攥住。
力道极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赵总痛得闷哼一声,猛地回头,脸色瞬间从嚣张变成惨白。
陆知衍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周身寒气逼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盯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温度。
“赵总。”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赵总吓得酒瞬间醒了大半,结结巴巴:“陆、陆总……我、我就是跟苏设计师开个玩笑……”
“玩笑?”陆知衍指尖收紧,对方痛得脸色扭曲,“拿女性从业者的专业能力开玩笑,拿我的合作方当众羞辱,赵总的玩笑,倒是开得很大。”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威压:“江城业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对我陆氏选定的设计师指手画脚、出言不逊?”
周围零星的路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陆知衍,下意识屏住呼吸。
谁都知道,陆知衍在业内出了名的严苛低调,极少当众动怒,可一旦真的发火,没人扛得住。
赵总脸色惨白,连连求饶:“陆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胡说八道,我给苏设计师道歉……”
他慌忙转向苏晚,姿态卑微:“苏设计师对不起,是我嘴欠,是我胡说,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苏晚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看他。
她目光落在陆知衍攥着对方手腕的手上,心头微微一震。
他出手太快,太自然,像是本能一样护在她身前。
那种下意识的维护,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她刻意筑起的坚硬外壳。
三年前,也是这样。有人在学校里对她出言不逊,他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地站出来,护在她身前,眼神冷硬,却把所有锋芒都替她挡下。
时隔三年,场景重现,心境却早已天翻地覆。
陆知衍冷冷松开手,赵总踉跄后退,手腕上已经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滚。”
一个字,没有多余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赵总一行人如蒙大赦,连句场面话都不敢多说,灰溜溜地仓皇逃离。
大堂瞬间恢复安静。
只剩下苏晚与陆知衍两人,站在空旷的入口处,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苏晚率先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一贯的疏离冷淡:“多谢陆总刚才出手,不过这点小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她不需要他的维护,更不想承他的情。
一旦欠下人情,往后牵扯只会更多。
陆知衍看着她刻意疏远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却没退让:“你是我陆氏项目的合作方,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眼皮子底下,羞辱我的人。”
“我的人”三个字,语气太重,界限太模糊。
苏晚眉心微蹙,立刻纠正:“陆总,我只是你的合作方,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补充道:“今天的事,算我欠你一次,后续我会在项目上配合,不劳你再费心私事。”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旋转门,不愿再多待一秒。
陆知衍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缩。
他知道,他刚才的举动,或许只会让她更加抗拒。
可他控制不住。
只要有人敢对她出言不逊,敢让她受半分委屈,他就没办法坐视不理。
三年前,他因为固执与骄傲,忽略了她的委屈,放开了她的手。
三年后,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苏晚走出酒店,晚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竟微微有些发紧。
刚才赵总的羞辱,她不是不生气,只是早已学会用冷静外壳包裹情绪。可陆知衍那一瞬间下意识的维护,却比那些污言秽语,更让她心绪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