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年前,掩埋在乡村尘土里,王勇明所有未被清算的罪。
当年庭审定罪,只判了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未遂,七年刑期的罪。
可他更早的恶,从来无人深究,无人过问。
九十年代末至千年初,王勇明盘踞乡村,私设赌场,聚众赌博,放高利贷,利滚利压榨村民,无数普通家庭被他拖入深渊,负债累累,家破人亡。
最恶心的是他专挑无力还债的弱势妇孺下手,以债务胁迫,威逼利诱,强行发生关系,以身体抵偿巨额赌债。
二十多年前的旧案,年代久远,物证流失,证人四散,众人缄口。
乡村人情捆绑,流言杀人,陈年丑闻无人愿意提起,人人避之不及。
白应怜回到临市后整整一年都在调查这件事。
这一年里,她踩着土路,一趟趟往返,走访当年村庄里退休的村干部,老村民,旧赌场周边住户,一点点拼凑破碎的线索。
零散的口供,残存的账本,村民私下留存的欠款记录,当年治安调解的潦草存档。
池夏自始至终的陪着她。
无数次白应怜被村民轰出,马上就要到手的线索中断,在她险些崩溃时,池夏及时拽住她。
白应怜从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当年若不是池夏他们出现,王勇明恐怕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而在监狱服刑的将会是她。
她只是比旁人更能忍,头一天被人轰出,第二天仍能如常去访。
辗转数月,白应怜找到了另一个受害者——刘雀。
女人住在村落最边缘的破旧矮房里,常年与世隔绝。
她的父亲当年深陷王勇明的地下赌场,输光积蓄,欠下高额赌债,无钱偿还。
王勇明以此为把柄,常年多次对年少的她实施性侵,胁迫侵犯。
这是白应怜调查时发现的,当年刘雀报过一次警,但因拿不出证据便草草结案。
自那以后刘雀就变的阴郁沉默,白应怜依稀记得她似乎同自己差不多大。
当然如果没有赵引娣,或许…
白应怜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屋内光线昏暗,霉味浓重。
女人蜷缩在墙角,眼神涣散空洞,无法聚焦,对外界所有动静都带着本能的恐惧。
衣袖宽松滑落,露出双臂纵横交错的伤疤。
新旧叠加,密密麻麻。
白应怜站在几步之外,她本做好了面对一切的证明,却在看见眼前这一幕时,冲到一旁,痛苦的干呕起来。
“我在追查王勇明二十年前开设赌场、胁迫性侵抵债的旧案。”
“我需要证人。”
那些原本在心里打好的草稿,冷静漠视的话,再也无法说出口。
原来她也不似她想象的那般冷漠。
这一天,白应怜没有同女人说什么,她带着池夏回到了她与赵引娣最初的家。
这里当年抵给了王勇明,王勇明后来又转手卖了出去,如今并没有住人。
生锈的红色铁门别着一把铜锁,两人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吹着晚风。
“池夏。”白应怜轻声开口。
“嗯。”池夏应她。
“刚才我在想,如果当年我妈没有带着我跑出去,如今我是不是也是那个样子。”
池夏没有开口。
白应怜想的没错,若是当年赵引娣没有护着她,或者丢下她一个人逃走,那么白应怜就会同刘雀一样。
“池夏你知道吗,刚去京市的第一晚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我妈了。”白应怜自顾自的说着。
梦里的她回到自己七岁时。
那年,白庆基跑路,只留下她跟赵引娣,在王勇明找上家门要债没多久,赵引娣就带着她逃离了那座大山。
她们在夜里逃跑,只收拾了一些衣服,最初她被赵引娣牵着走,等后半夜她困得睁不开眼,赵引娣便抱着她往前走。
这一夜,赵引娣走了很久的路,脚上的布鞋磨得破烂不堪,她却半分也不敢停下脚步。
遍地荒草,虫鸣凄切,月光洒落在狼狈逃跑的女人身上。
那年她也才二十五。
最初的那年她们东躲西藏,哪里都住过,公共卫生间,公园,甚至桥洞下,当时流浪汉也多,每天夜里,赵引娣都心惊胆战的将她护在怀里,一有动静她就立马睁开眼,像只护崽的狼。
有一周她们都住在一个废弃的公共卫生间里,那里充满腐朽的气味,生锈的栏杆窗,爬满青苔的破碎瓷砖,屋顶是破洞的,下过雨后,潮湿的地面一踩咯吱响。
这一周,虽然常被蚊虫咬醒,但她们睡的都很安稳,从外面看来,这座卫生间就像座废弃城堡,于是她跟赵引娣便成了城堡里的落魄公主与皇后。
白天,她们化身普通人,赵引娣带着她去做帮工,忍受老板的压榨与客人的揩油,忍受这个险恶世界的一切污染,夜里她们回到城堡就又变成那个安全又浪漫的童话世界,这里很干净,赵引娣会逗她笑,为她编漂亮的麻花辫,为她讲民间故事哄她入睡。
直到一位醉醺醺的流浪汉闯进她们没有守卫的城堡,皇后抱着公主再一次逃跑。
在她们逃跑的第二天,城堡便被烧成了废墟,墙被烧成黑色,里面什么都没剩下,白应怜站在不远处盯着那座黑黢黢的厕所,听到周边人冷静的交谈。
“里面烧死了个流浪汉。”
“好像是喝多了……”
属于她们的城堡没了,可那时的她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说到这,白应怜眼眶发酸。
当年从计算机转专业到法学,往后的四年她一直沉浸在堆叠如山的法条、卷宗、案例里,啃下厚厚的法条,没日没夜的学,为的只是能亲手再将王勇明送进去。
她没有替别人鸣不公的想法,她连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有精力去顾及他人。
可就在看见刘雀的那一刻,积压多年的情绪冲破堤坝。
她还记得老师问过她相不相信世界上有公平正义,若是不信,那便没有意义学下去,因为她只看到了黑暗。
她生于尘埃,长于寒夜,见过太多人性的不堪,光明于她而言,从不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可总会有人不愿让她待在黑夜里,赵引娣从里面拼命为她砸开一条缝,光才能照射进来。
经年黑暗,总要有人讨要公道。
她想,她该做些什么。
为赵引娣。
为刘雀。
为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