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芙缓步落下内室厚重的云锦帷幔,将卧房内的静谧与暗涌尽数隔在帘后。她侧身坐于外间柔软的梨花软榻之上,指尖轻抵微凉的榻沿,心头反复回荡着方才与萧砺的一番密谈,纷乱万千,久久难言。
她素来知晓朝堂权斗盘根错节、世家势力纠缠不休,却从未深思,这看似稳固的朝局之下早已裂痕遍布。世人皆道镇国王氏是皇后最坚实的外戚靠山,是赵芷屹立后宫、稳固储妹尊荣的根基,可今日方才知晓,至亲骨肉亦各怀心思、立场相悖,王氏与皇后看似一体同心,实则早已悄然对立,暗流汹涌至此。
人心权谋,当真可怖。
静默良久,赵芙才缓缓抬眸,望向帘内静养的人影,轻声开口反问:“你如何笃定,我一定会帮你?”
她这一生,素来谨小慎微、步步隐忍,只求安稳度日、置身纷争之外,从不愿主动涉足万丈风波,更不敢掺和兵权朝政的滔天漩涡。
帷幔之内,萧砺闻声睁眼,眸光沉静通透,似早已将她心性看得透彻分明。
“下官与公主相识一年有余,深知公主素来聪慧审慎,惯于明哲保身,从不多管闲事。”他语声虚弱却笃定,字字恳切,“可公主心性至善宽厚,路边流离乞儿,公主尚且心生恻隐、抬手接济,何况如今平越国暗流倾覆、祸根暗藏。若任由这盘错乱局势肆意发展,朝野动荡、兵权旁落,最终流离失所、饱受苦难的,终究是天下黎民百姓。”
寥寥数语,温和却沉重,不动声色便将她的仁心大义架于眼前,让她无从推脱、无法回绝。
赵芙心头微沉,已然明白他的用意。
下一瞬,床榻上传来轻微的响动。萧砺不顾满身重伤未愈,撑着孱弱身躯缓缓下床,双膝一曲,稳稳单膝跪地,身姿挺直,礼数端严至极。
赵芙心头一惊,连忙起身想要俯身搀扶,却被他沉声打断。
“公主,下官知晓此事凶险万分,更是为难公主。”他抬眸望向她,眼底满是赤诚与恳切,带着军人独有的铮铮风骨,“下官身任平越守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于国于责,都不得不追查到底、厘清祸源。今日冒昧相求,实属万般无奈。倘若公主当真因此身陷险境、卷入风波,下官此生,必以命相护,保公主一世周全、岁岁无忧。”
他言辞铿锵,字字掷地有声,是以性命为诺的郑重许诺。
赵芙伫立原地,静静看着跪地的铁血将军,沉默沉思良久。
深宫浮沉数年,她见惯了虚情假意、权衡利弊,早已不轻易信人,可此刻看着萧砺眼底的赤诚坦荡,终究无法置之不理。局势倾颓,祸机暗藏,覆巢之下无完卵,她又何来真正的安稳?
终是轻叹一声,上前伸手,轻轻将他扶起,柔声叮嘱他安心静养,莫要劳神伤体,而后转身缓步退出卧房,将满室沉重心事尽数带回心头。
走出内院,晚风微凉,拂过眉眼,只觉两侧宫灯摇曳,光影斑驳,映得前路幽深难测。
巍巍皇权,滔天权势,当真有这般致命的吸引力,能让至亲反目、君臣离心、世人不择手段、深陷不休纷争?
赵芙只觉太阳穴突突胀痛,心底满是疲惫茫然。
她忽而想起年少居于净竹寺的岁月。彼时青灯古佛、草木为伴,一方小小禅院,日日清风鸟鸣,从前只觉日子清苦无趣、岁月单调乏味,一心向往宫外繁华、皇城锦绣。可历经数年深宫浮沉、人心险恶,回头再看,才知晓当年与灵玉相伴、肆意顽劣、闯祸嬉闹的时光,是此生最纯粹恣意、无拘无束的岁岁安然。
萧砺静静倚在榻上,望着空荡的房门,眼底了然沉静。
他知晓,赵芙沉默应允,便是应下了这桩惊天险事。
夜色渐深,赵芙毫无睡意。许是白日里酣睡过久,许是方才听闻的兵权秘事太过震彻人心、惊心动魄,她此刻心神清明至极,萧砺所言的字字句句,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回荡,久久不散,压得她心绪沉沉。
所幸近日府中局势,已然安稳许多。
自萧砺隐秘归府之后,悦榕便谨遵太后暗中旨意,悄然着手清理府邸眼线。那些当年皇后亲手安插、随她入府的宫人侍女,或是被寻由调去外院粗使,或是借着些许错处遣送出府,悄无声息间便拔除大半隐患。此番人事调动循序渐进、不露痕迹,丝毫未曾引人疑心,也正因如此,萧砺藏身府中静养的秘密,至今无人察觉,尚且安稳无虞。
正思绪纷乱间,门外传来轻柔脚步声。
新调入内院伺候的小婢女似云,捧着一方烫金拜帖,轻步入内,垂首恭谨道:“公主,外头有人递来宴请帖子。”
赵芙回神,伸手接过帖子。
指尖触到细腻烫金纹路,入目便是熟悉的镇国大将军府落款。帖子字句简练,寥寥数语,邀约她次日前往城外平郊马场踏青赛马、消遣闲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