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苏正元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起来一夜没睡。
“念念。”他在门口探了探头,“你姐姐醒了吗?”
苏念从窗边转过身。苏正元看到她眼睛下面的青黑和没有血色的嘴唇,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醒了。”苏念的声音有点哑,“在吃早饭。”
苏正元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一个保温桶和两个小碗。他拧开保温桶的盖子,小米粥的香味飘了出来,热腾腾的,带着一点红枣的甜味。
“我自己熬的。”他说,“你姐姐以前最爱喝我熬的粥。”
苏念看着那个保温桶,想起来小时候。每个周末的早上,苏正元都会熬一锅粥,小米的、大米的、紫米的,轮着来。她和苏雅一人一碗,坐在餐桌两边,比赛谁喝得快。苏正元坐在中间,看着她们,一边笑一边说“慢点喝,别烫着”。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苏念差点忘了。
苏正元盛了一碗粥,端到苏雅面前。苏雅靠在床上,看着那碗粥,没有接。
“爸。”她的声音很轻,“你放下吧。我自己吃。”
苏正元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了一步。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小学生。
苏雅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度刚好,是那种不用吹可以直接喝的。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苏正元问。
“嗯。”
苏正元的眼眶红了。
苏念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想起了日记里的那些话——“念念,姐不是不怕坐牢。姐是怕你死。”——也想起了她问苏雅的那个问题——“姐,你恨爸吗?”苏雅的回答是——“不恨。因为恨他需要力气。我的力气要留着醒来。”
苏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爸,你也坐。”
苏正元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苏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很低,他的膝盖几乎顶到了床沿,蜷缩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小雅。”他叫的是苏雅的小名,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很久没叫的名字。
苏雅放下碗,看着他。
“爸对不起你。”苏正元的声音开始发抖,“三年前,我知道顾临风对你做了什么。我知道你的病不是车祸,是人为的。我知道是谁在病历上做了手脚、是谁把监控录像删了、是谁把你的车提前报废了。”
他停了一下,在组织语言,或者在攒勇气。
“我都知道。但我什么都没做。”
苏雅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微微蜷了一下。
“我没有报警,没有揭发,没有找记者。我甚至没有去质问他。我去了。我去过他的办公室,站在门口,手都碰到门把手了。但我想到了你妹妹。”
苏正元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说——‘苏厅长,你大女儿已经这样了。你小女儿还在市人民医院上班,每天开车走那条路。那条路有七个红绿灯,三个没有监控。’——和对你说的那些话一模一样。”
苏念的手攥紧了床单。
“所以我回来了。”苏正元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他的夹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回来了,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养生节目,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帮他把病历改了,把‘中毒性脑病’改成了‘外伤性脑损伤’。我帮他把所有能指向他的证据都毁了。我帮他把你的大脑变成了他的计算机。”
“我做了所有的事。”苏正元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除了救你。”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和苏正元压抑的哭声。那个哭声很小,像蚊子嗡嗡,像水管里漏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能用鼻子和胸腔发出一种沉闷的、破碎的声响。
苏雅看着父亲哭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放在苏正元的手背上。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干涸的河床。它放在苏正元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爸。”苏雅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原谅你了。”
苏正元抬起头,满脸是泪。
“不是因为你做对了什么。”苏雅说,“是因为你是我爸。这个不会变。”
苏正元握住苏雅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克制的、体面的哭,是那种放声的、不管不顾的、像一个做错了事终于被原谅的小孩那样的哭。
苏念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她不是不想看。是她怕自己也会哭。
她今天的眼泪已经流够了。
窗外的天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停车场照得金光灿灿。那辆黑色的SUV已经不在了,那辆白色的轿车也不在了。所有的车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所有的人都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苏念知道,一切都不正常。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卫明”的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卫明的病历,不是苏雅的日记,不是脑机接口的截图。
是一份名单。
上面写着七个人的名字、身份信息、以及——他们变成植物人的日期。
第一个名字:卫明。日期比苏雅出事早一年零三个月。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名字:苏念不认识。
第五个名字:方远山。
第六个名字:苏雅。
第七个名字:空白。日期是空白的,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预留。”。
苏念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