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晚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他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他的心跳从胸腔传进她的耳朵里,稳定的,有力的。
“傅司珩。”
“嗯。”
“你画得不像。”
他的身体顿了一下。
“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她说,“我没有那么好看。”
他的手臂收紧了。“你有。”
沈时晚笑了,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更深一些。他身上的雪松味道包裹着她,干燥的、温暖的、安全的,像一个冬天的怀抱。
十年前。城南中学。素描课。
美术教室在学校最偏僻的那栋楼的顶层,平时没什么人去。傅司珩每周四下午会去那里,一个人,因为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没有人管他去了哪里。
美术教室里有一扇很大的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成一条金色的河。他坐在窗边,把画板架在膝盖上,翻开素描本,开始画。画她。
他不需要照片,不需要参照物。她的样子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比任何照片都清晰。他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点,知道她看书入神的时候会轻轻地咬下嘴唇,知道她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像经过精密测量过的,不多不少。这些细节,没有人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用了三年,把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该记住的瞬间,全都记住了。
画到第十七遍的时候,他终于觉得有点像了。
不是技术变好了——是他终于敢把心里那个她,完完整整地画出来了。不是她本人的样子,是他眼里的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好看,比这世界上任何一样东西都值得被画下来。
他在这张画的右下角写下了日期:2009.10.17。还有一行小字——“时晚,高三一班。”
他永远不会给她看的。这张画会像之前的所有画一样,被他藏进抽屉里,压在课本最底下,然后有一天被他锁进那个贴着她名字的柜子里。
他不知道的是,十几年后的一个晚上,她会蹲在那个柜子前面,把这些画抱在怀里说她没有那么好看。她不知道的是,在他眼里,她永远是最好的。从一开始就是,到死都不会变。
现在。书房。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那棵老槐树上,把树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沈时晚把那沓素描一张一张地看完了,然后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那张纸条还在——“沈时晚的东西,别动。”
她的手停在那行字上,指腹轻轻地描着每一个笔画。“傅司珩。”
“嗯。”
“这行字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搬来这里的第一天。”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到了他眼睛深处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东西——忍了很久、藏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再藏的东西。她走过去,手放在他的胸口,掌心下是他的心跳,比平时快。
“傅司珩,你以后不用再写这种纸条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就是我的。不用‘别动’。”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很低。
“嗯。你的就是你的。我也是。”
沈时晚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我知道。”
她从他胸口收回手,转身走出书房。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晚安。”
“晚安。”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沈时晚。”
“嗯。”
“你是我画过最多的轮廓。”
她没有回头,但她笑了。笑得很深,深到眼睛变成了两道月牙。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墙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