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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沈静山的砚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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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坏了还舍不得扔,留了这么多年。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对着砚台,是对着那个刻崩了的缺口。

“方启恒,”她把砚台轻轻放回原处,示意手下不必带走,“你和沈静山之间,不止是上下级那么简单吧吧。”

如果方启恒此刻在这里,看到这方砚台被苏曼捧在手里,他一定会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是巴黎的冬天,拉丁区那栋旧公寓里暖气照例只是敷衍地温热。沈静山刚从郊外的工厂勤工俭学回来,围巾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

他在工厂里做了一整天的工,手上的茧磨得发亮,却还有闲心从旧货市场淘来几块印石和一套刻刀,坐在窗边的煤炉旁边,就着一盏小灯刻印章。

他有这门手艺——是在国内时跟一个老篆刻师傅学的,手腕稳,下刀准,刻出的字清瘦有力,和他本人一样。

他通过给人刻私章来来赚一点外快,虽然不多,但一枚章至少可以顶上三四天的饭钱。

他给席韶乐刻了一枚藏书章,小小的一方,上面是她的名字,笔画纤细,像茉莉花的枝蔓。

把这个作为她的生日礼物。

席韶乐接过去,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方启恒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他把那枚章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用肩膀挤了挤沈静山。“静山,你给她刻了,也得给我刻一个。”

席韶天不满的声音传来,静山给我妹妹的刻章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你瞎凑什么热闹。

沈静山倒是没有抬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抽出一块新印石,问他刻什么字。他说,就刻方启恒三个字,要篆体的,显得气派。

沈静山刚准备动刻刀,想到了什么,抬起头,对韶乐说“你的礼物还有其他的,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给你。”

韶乐有些低落的心情便再度开朗起来。

沈静山似乎是全能,能体会到大家的一切情绪。

沈静山花了一个晚上刻好了。

方启恒拿到手的时候,对着灯看了半天,说你这能卖钱的手艺,不能白送我,你要多少钱。

沈静山皱眉说,不能给钱,不然就把章还给我。

方启恒连忙把章装在兜里,“那怎么行,送出来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方启恒不是个低调的,到处拿着这方印显摆。

消息一传开,其他人就都来了。赵世铭推一推眼镜,说从法律的角度看,沈静山有义务对全体同志一视同仁。

杨武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片上塞给沈静山,说刻不好没关系,比我自己写得强就行。

林伯轩说也要刻,说不能就他没有。

沈静山被他们缠得没办法,熬了几个晚上,就着煤炉和那盏小灯,一刀一刀地刻。

他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刻成了印章——赵世铭的端正,杨武的粗犷,林伯轩的沉稳,席韶天的飞扬。

分发印章那天晚上,一屋子人挤在书房里,各人捧着自己的印章左看右看,互相比较,都说自己的刻得最好。

韶天举着自己那枚印章对光看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

“你们都管静山要,怎么没人想着送他点什么?”大家一愣,然后都笑了,说确实是疏忽了。

方启恒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他觉得自己是第一个要的,还到处显摆,所以才让静山那么累,他有义务给静山送回去。

他琢磨了好几天——送什么好呢?

沈静山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送贵重的东西他反而不会收。

后来他在圣日耳曼大街一家旧书店门口看见一方端砚,老坑料,石色青紫,忽然就有了主意。

沈静山每天写那么多字,砚台总用得着。

他把那方砚台买回来,又找了一套刻刀。他打算在砚台背面刻上“沈静山”三个字,当作纪念。

可他太高估自己了——他从来没刻过石头,刀拿在手里怎么都不听使唤。

第一刀下去就歪了,第二刀太深,把“静”字的竖钩刻崩了。

他咬着牙又试了几刀,越刻越糟,崩口越来越大,三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砚台背面,像小学生的涂鸦。

他把刻刀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垂头丧气地看着那块被他刻坏了的砚台。送不出手了。

这种东西怎么能送人?沈静山给他刻的印章那么漂亮,他却回赠一块刻得乱七八糟的废石,丢死人了。

他把砚台收进抽屉最深处,然后专门跑了一趟巴黎最好的文具店,花了自己大半个月的零用钱,订了一方新砚台。

那方新砚台是端溪老坑的上品,砚工刻的款,端正气派。

他把新砚台送给了沈静山,沈静山接过去看了很久,说太贵重了。

他说不贵,你给我们每个人都刻了章,这个算我们大家的心意。

那方刻坏了的砚台,他没有扔。

回国时他把那些金银器,银质酒壶和这方砚台一起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后来从广州搬到上海,丢过不少东西,这方砚台却一直跟着他。

他把它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铺上天鹅绒衬布,像一个不能见人的秘密,时不时在深夜里拿出来看看——那个刻崩了的“静”字,丑得可笑,却是他亲手刻的。

这些事苏曼永远不会知道。

她不知道这方砚台的背面为什么刻得这么差,不知道“静”字的最后一笔为什么刻崩了,不知道为什么刻得这么丑还要留这么多年。

但她知道,她需要重新评估着方启恒的价值了。

方启恒,他在上海的公开身份是汇通银行的客户经理,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跟什么人都能喝上两杯。

广州时期,他跟国民党的官员吃过饭,跟租界的买办打过牌,跟文化界的左翼文人喝过咖啡。

谁都不觉得他是共产党,谁都拿不准他到底是什么立场。直到七一五之后,他们抓住了一个党内成员,才确认了他的身份——共产党员。

但他在共产党内是什么地位、掌握多少机密、接触哪些核心人物,没人知道。

现在,他们知道了。

撬开他,或许就等于撬开了通往沈静山核心圈的一道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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