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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精心设计的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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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京时,他曾经装作无意的向长官打听过,知道韶乐在中西女学教书,他也知道她爱喝咖啡,在广州的时候他就有这个习惯。

他查了学校附近最近的咖啡馆,就是这家,于是他每个休假日都来这里,想要碰到她,他总觉得自己在妄想,可今天居然成真了。

她把话题自然地转向他。

问他来上海适不适应,沪杭警察署的公务忙不忙。

他说刚接手,千头万绪,租界那边的关系尤其复杂。

她轻轻接了一句“那你要多保重”,然后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她的语气和从前在医院里说“疼就说话”时一模一样——关切的,但并不逾越分寸,就像一个旧友、一个长官妹妹该有的关心。

他问她教书累不累。

她说学生们很可爱,她喜欢看到学生们学习知识时从不懂到懂恍然大悟的眼神,会让她很有成就感。

也喜欢他们孜孜不倦的学习,让她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是有价值的。

她本来是来执行任务的,不过说起自己的学生,她是真的很自豪。

郭世良听着他说话,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神,和窗外阳光正好撒在她的脸上,那柔和美丽的面庞。

他的心像被揪起来,提着。

一种在别人身上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像是想要靠近却又怕打扰。

于是怀着忐忑的心情靠近。

两人说了一会儿各自的情况,韶乐就提出了告别。

她觉得两人共同话题本来就不多,要是一次都说完了,下次跟人家都没借口见面了。

怎么建立朋友关系,怎么接近。

于是她提出来有机会下次在这里再见。

郭世良点点头,看她踏出咖啡店的门。

他按住自己不争气的狂跳的心脏,敛下眼中的不舍。

第二次是在两天后,中西女学门口。她下课出来时天色已暗,梧桐树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他站在校门对面的梧桐树下,没有穿制服,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

他说路过,正好看见学生们出来,就等了一会儿。

油纸包里是起士林的桃酥。他说上次在面包房听她说喜欢吃桃酥——其实她没有说过。

但她想或许是他在某个场合听韶天提过,就记住了。

她接过桃酥,道了谢,不经意地问起他在上海还习惯吗,平时休息都做些什么。

他说没什么特别的,在办公室看看文件,偶尔去码头转转。

她说,外滩那边有几家老字号的本帮菜不错,你该去尝尝。

他顿了一下,问你能不能带路。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说自己是陕西人,上海的菜吃不惯,也不知道哪里正宗。

语气有些急促,像是在解释。

她看着他——他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但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她,和在黄埔校门口问她“你哥哥是”时一模一样。

她说,好啊。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包被她接过去的桃酥,听见这一个“好”字,他嘴角咧开了些,又努力收住,只轻轻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道刚收到的军令。

此后几天郭世良便隔三差五地来找他。有时请她带他去外滩那家本帮菜馆吃腌笃鲜,偶尔也并肩走在南京路上,请她指给他看哪家店的生煎馒头最好吃,哪家绸缎庄的料子最时兴。

他走在她的左边——那似乎是他养成的习惯,把更安全的内侧留给同行的人。

她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他不再像第一次在面包房那样紧张得碰翻咖啡杯,但每次她笑的时候,他的目光还是会在她左边脸颊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上多停一秒。

有一次在南京路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来,她往后退了一步,他下意识地伸手护在她肩膀外侧,手没有碰到她,只是虚虚地悬在空中。

电车过去了,他把手收回去插在裤袋里。

那一瞬间,韶乐这几天不对劲的感觉突然有了一个出口点,她想到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哥哥那天在房间里,说起郭世良,说起他来了上海,说起他的官。

那时候他觉得韶天是因为自己长期不在上海,所以希望他的下属能够保护他的妹妹,所以希望他们认识,成为朋友。

而这几天,郭世良频频约她,她也把她当成了郭世良是因为韶天的关系,所以想要和他多来往。

毕竟她身边有太多这样的人,因为哥哥,因为父亲,对她献殷勤。

但是刚才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郭世良好像不是这种人。

她把这两个多月来所有的细节串在一起——面包房里他碰翻咖啡杯时的手忙脚乱。

校门口他递桃酥时说“上次听你说喜欢吃”。

每次见面他都走在她的左边,每一次她笑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在她脸上多停一秒。不是客气,不是关照,不是献殷勤。

他是真的对她有意思。哥哥看出来了。她现在也看出来了。

她在黑暗里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郭世良告别回来的。

她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喜欢上她了,她要怎么办。

直接回避?那这些铺垫的关系就白费了。

他是沪杭警察署署长,租界、码头、车站、交通线都在他手里,组织的判断是对的,他的策反价值太大了。

如果她撤了,换别的同志来,光是建立信任就需要再花几个月,而且他未必会接受。

可如果继续——她已经结了婚,她是静山的妻子。

她坐在另一个男人对面,笑着听他说话,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把他引向组织的立场。而那个人还喜欢她,她没办法再坦然的进行朋友关系的建立。

复杂的思绪让她感觉有点反胃。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深呼吸了几次。

煤油灯没有点,茉莉花的叶子在窗台上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她想,等静山回来,她要原原本本把这件事告诉他。

不是汇报任务进展的那种告诉,是把她的困惑、她的为难、她觉得对不起郭世良也对不起静山的那种复杂情绪,全部告诉他。

然后问他:我该怎么往下走。

静山知道一切,他会处理好一切,会告诉她怎么办,告诉她为什么这么办。

但在静山回来之前——她不能停。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不安就中断任务,不能让组织的努力付诸东流。

她能做的,或许是稍微收一收。

她可以以工作忙的名义,拒绝他的几次约见。

拖到静山回来,等组织的判断。

她把怀表从衣领里拉出来,打开表盖。

表壳内侧那张小照片,一个心形,左边是静山在法国是照的照片,上面他极为青涩,右边她蹲在茉莉花盆前浇水,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

静山把他们剪下来,拼在一起。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表盖合上,站起来,拉开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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