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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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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时间很短,不超过十五分钟。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煎蛋。白霁尘吃得快,林厌迟吃得慢。白霁尘吃完的时候林厌迟还有大半碗。白霁尘不催他,坐在对面等他,一边等一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林厌迟,偶尔帮他擦掉嘴角沾着的粥渍。林厌迟不躲,让他擦,甚至在他擦完之后微微侧一下头,把另一边嘴角也露出来,意思是——这边也要擦。白霁尘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笑得很轻,很安静。他拿纸巾把另一边也擦干净了。纸巾是白色的,有淡淡的木浆味。他把用过的纸巾折好,放在桌上,没有扔掉。

出门的时候,纽约很冷。十一月的风从哈德逊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铁锈味,刮在脸上像刀割。白霁尘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是林厌迟织的那条,深灰色的,旧了,起球了,但它还暖。林厌迟围着另一条,白霁尘织的那条,歪歪扭扭的,针脚松紧不一,像一条被车轧过的毛毛虫。但他戴了四年,从云城戴到美国,从美国戴回上海,从上海又戴回纽约。他会一直戴,戴到它断,戴到它碎,戴到它变成一团线头。只要线头还在,它就还是围巾。只要白霁尘还在,他就还是林厌迟。

两个人并排走着,朝地铁站走去。皇后区的街道很安静,两旁种着枫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被踩碎了,混着雨水,变成了深褐色的泥。白霁尘踩着那些泥,球鞋的边沿沾了一圈泥点。他不走干净的地方,他走林厌迟走过的地方。林厌迟走在前面的落叶上,他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两步,三步。脚印被泥水模糊了,他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在哪里,因为林厌迟的步子比他小一点点,每一步之间的距离比他短一点点。他用脚丈量着这个“一点点”,丈量了三年,从云城量到上海,从上海量到纽约,他不会量错。

地铁站里人很多,早高峰的R线挤得不行。白霁尘和林厌迟站在车厢中间,被挤得贴在一起。白霁尘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揽着林厌迟的腰,把他圈在自己怀里,不让他被人群挤到。林厌迟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在地铁的摇晃中,那心跳声忽远忽近,远的时候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近的时候像就在耳朵里面敲鼓。周围全是人,有人在高声说话,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打瞌睡。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拥挤的、嘈杂的、充满了咖啡味和香水味的车厢里,有一个人正在听着另一个人的心跳。

白霁尘的学校先到。列车停靠在116街站,他松开林厌迟,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晚上见。”

林厌迟点了点头。白霁尘转身下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回过头,隔着玻璃看着林厌迟。林厌迟站在人群中,个子比周围的人都高一点,白霁尘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没有看白霁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车厢启动了,林厌迟的身影从白霁尘的视线里滑过去。白霁尘没有追,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列R线地铁开走,看着车尾灯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然后他转身,走上楼梯,走出地铁站,走进哥大的校园。晨边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脖子,让风灌进来。风是凉的,凉到他清醒,凉到他记得自己是谁,在哪里,要去哪里——白霁尘。哥大。金融数学。第一学期。路很长,他不急。

下午两点多,白霁尘收到一条消息,不是林厌迟,是沈屿。沈屿在群里发了一句话:“我拿到offer了。深圳,腾讯。”然后是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跳舞。白霁尘看着那只跳舞的猫,笑了。他笑得很开心,笑到旁边座位的同学都看了过来。他在群里回复了一句:“恭喜啊沈总。”顾衍之也跟着回复:“恭喜。”两个字,不多不少,标点符号都不变。但白霁尘知道,这两个字是顾衍之在被窝里打了很久才打出来的,改了很多遍,删了再打,打了再删,最后只留下这两个字。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了。多到两个字装不下,多到怕说多了显得矫情。所以他只说了两个字。白霁尘懂,沈屿也懂。他们三个都懂。不需要多说。

晚上,白霁尘到家的时候林厌迟还没回来。他在实验室,做助教,带本科生习题课,要晚一点。白霁尘换了鞋,把背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有西红柿,有青菜,有一小块牛肉。他决定做西红柿炒蛋和青菜豆腐汤,他在上海的时候跟林厌迟学的,学了很久才学会,到现在也做得不好。西红柿切得太大了,鸡蛋打得不够散,豆腐煮碎了。但林厌迟每次都吃完,不挑,不嫌,不说“咸了”“淡了”“糊了”。他只是吃,把白霁尘做的每一道菜都吃完,吃得干干净净,盘子都不用洗。

白霁尘在厨房里忙碌着,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气,油烟机嗡嗡地响着。他切西红柿的时候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林厌迟回来了。

白霁尘没有出去,继续切。他听到林厌迟换鞋的声音,脚步声,背包被放在沙发上的声音,脚步声走近,脚步停在厨房门口。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林厌迟会走过来。林厌迟早会走过来,从他身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每次都是这样,不着急。白霁尘切完最后一个西红柿,放下刀,转过身。林厌迟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他看着白霁尘,没有说话,但他眼睛里有很多话。

白霁尘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林厌迟的脸埋在白霁尘的颈窝里,呼吸很重很重。白霁尘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闭上眼睛。窗外的纽约在夜晚里显得很安静,远处有警笛声,楼下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厨房里有锅里的汤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温暖的、嘈杂的、充满了烟火气的交响曲。白霁尘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纽约,不是哥大,不是金融数学硕士。是厨房里的汤在冒泡,是林厌迟的呼吸在他颈窝里,是两个人站在这间不大的、有点旧的、厨房灯管偶尔会闪的公寓里。他找到了。不用再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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