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霁尘在哥大认识了一些新朋友。都是从世界各地来的研究生,有中国人,有美国人,有印度人,有欧洲人。有人问他“你本科在哪读的”,他说“上海财经大学”,别人点点头。有人问他“你为什么来哥大”,他说“因为一个人”。别人愣住了,他笑了。他的笑很坦然,坦然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从来不掩饰自己有男朋友这件事。有人问他“你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我没有女朋友,我有男朋友”。他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在说“我喜欢吃甜的”。别人愣了,他笑着等。等别人消化,等别人问他“他是怎样的人”,等他说起林厌迟。他说“他很安静,不太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他不太会表达,但他会在深夜里等我回家,会在我出门前把粥煮好。他很瘦,吃不多,但每次我做饭他都会吃完,即使我做得很难吃,他会把我送他的围巾戴很多年,起球了也不扔,磨毛了也不换。他拍了三千多张我的照片,从高一到大一,从云城到上海。他很疯,很病,很不可理喻。他很爱我。”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亮晶晶的,不是泪光,是很亮很亮的光。周围的人在听,在微笑,在说“他一定很爱你”。白霁尘点头,说“是,他很爱我”。他以前不知道林厌迟爱他,因为他把爱藏得太深了,深海里的鲸鱼,你听不到它的歌声不代表它没有在唱。它唱了,从他在第一堂数学课上注意到白霁尘的那天起就开始唱了。唱了三年,从云城唱到美国,从美国唱回上海,从上海唱到纽约。一直唱,从未停歇。白霁尘听到了,他终于听到了。不是因为他的耳朵变灵敏了,是因为林厌迟不再把歌声压在海底了——他浮上来了。
第一次小组讨论结束后,一个叫Emily的美国女生约他去图书馆一起写作业。白霁尘说“好”,然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林厌迟:“晚上和同学去图书馆写作业,晚点回去。”林厌迟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不是“嗯”,不是“好”,不是“知道了”,而是一句话,四个字——“男的女的?”白霁尘看着这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他笑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嘴角的弧度很大,大到眼睛又弯成了那两道月牙。他把手机举给Emily看,说“我男朋友问你你是男的女的”。Emily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很响很亮,在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围的人都看过来,Emlly捂着嘴说“他好可爱”。白霁尘点头,说“是,他很可爱”。Emily问他叫什么名字,白霁尘说“林厌迟”,Emily说“怎么写”。白霁尘拿出一张纸,用中文写了“林厌迟”三个字。他的字飞扬跋扈,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白霁尘回到家的时候,林厌迟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头发又长了一些,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窗外在下雨,冬天的纽约总是下雨,冷雨打在窗玻璃上,拉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水痕。
白霁尘换了鞋走过去,在林厌迟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把他的书抽走了。林厌迟没有阻止他,只是侧过头看着他。白霁尘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和Emily的聊天记录——不是他和Emily的聊天记录,是和林厌迟的。那四条消息还亮着,“晚上和同学去图书馆写作业,晚点回去。”“男的女的?”“女的。她叫Emily。我问她你是男的女的,她笑了,说你好可爱。”
林厌迟看着这四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白霁尘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了。他把手机还给白霁尘,说了一句让白霁尘愣住的话。
“你跟她说了?”
白霁尘点头。“说了。我说我有男朋友。”
林厌迟看着白霁尘,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不是光,不是泪,是火——安静的、温暖的、壁炉里的火。不会烧到外面来,但足够温暖整个房间。他把手覆在白霁尘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白霁尘的指缝里,扣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骨节突出。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那盆桔梗在窗台上安静地开着,花瓣被雨水的倒影染成了深紫色,像一颗一颗沉默的小心脏,在黑暗中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