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son看到白霁尘,眼睛亮了一下。“你是白霁尘吧?林厌迟跟我提过你。”
白霁尘愣了一下。他看向林厌迟,林厌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枫树上。
“他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说他的围巾是你织的。他说你织得很丑,但他很喜欢。他说他养了一盆花,是你送的。他说那盆花他很喜欢,养了很多年,从中国带到美国,从美国带回中国,又从中国带回来了。”
白霁尘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厌迟跟他的朋友说这些,在那些白霁尘不在的、隔着太平洋的、时差十二个小时的孤独夜晚里。他会跟Jason说起白霁尘,说起他的围巾,说起他的花,说起他的好。他不会直接说“我想他”,但他会说“他织的围巾很丑但我很喜欢”,会说“他送的花我养了很多年”。他把“我想他”藏在“围巾很丑”里,藏在“花还活着”里,藏在“他是一个很好的人”里。
白霁尘伸出手,握住了林厌迟放在膝盖上的手。林厌迟没有挣开。Jason带他们去了一家火锅店,在法拉盛,店里人很多,很吵,全是中国人,说着各地的方言。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白汽弥漫,模糊了对面的人脸。白霁尘隔着白汽看着林厌迟,他被白汽蒸得脸微微泛红,额前的碎发被蒸汽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正在往锅里涮羊肉,很认真很认真,一片一片的,数着秒。
白霁尘看着他涮羊肉的样子,想到高中时他们在食堂吃饭。林厌迟也是这样,把不喜欢的菜推到盘子边上,把喜欢的菜留到最后吃。他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白霁尘以前以为他是在品尝味道,后来才知道他是在拖延时间。想和他在同一张桌子上多待一会儿,想听他说“你瘦了”“你也是”“路上小心”,那些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他用吃饭的速度说——吃得很慢,走得更慢。因为他知道,吃完了这顿饭,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涮完了这片羊肉,下一片不知道要等多久。
白霁尘夹起一片林厌迟涮好的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很嫩,很滑。比他自己夹的好吃,因为这是林厌迟涮的,是林厌迟数着秒、算着时间、在它最好的那一瞬间捞起来放进他碗里的。这片羊肉里有一切——有林厌迟三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我想你”,有他所有没寄出去的信,有他所有没发出去的“晚安”。它们都在这里,在这片薄薄的、被涮了八秒钟的、入口即化的羊肉里。
白霁尘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汤,酸的,涩的,带着一点点的甜。和在上海时喝到的一模一样。
“林厌迟,”白霁尘叫他。
林厌迟抬起头来看他。
“以后我陪你涮。每一片都陪你涮。”
林厌迟看着白霁尘,那团火又烧起来了。不是疯狂的、失控的、把自己烧成灰也要扑向你的火,而是安静的、温暖的、壁炉里的火。不会烧到外面来,但足够温暖整个房间。那团火从林厌迟的眼睛里涌出来,将白霁尘包围了,白霁尘被那团火烤着,浑身都暖。不是灼伤的那种烫,是冬天里把手伸到壁炉前的那种暖。暖到手指尖微微发麻,暖到想打瞌睡,暖到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寒冷都不值得害怕了。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冷冷的、洗过之后干干净净的味道。白霁尘仰起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太厚了,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但街灯很亮,橘黄色的,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碎碎的光。那些光在他脚下铺开,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向远方。
白霁尘牵着林厌迟的手,走在河边。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他的、哪一个是林厌迟的。
走着走着,白霁尘忽然停下来,看着林厌迟。“你以后,不用再一个人了。不用一个人坐飞机,不用一个人涮羊肉,不用一个人养花,不用一个人写信,不用一个人拍照片。这些事,以后我都陪你。”
林厌迟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霁尘。那双沉静的黑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是从他身体深处烧出来的、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的、让他从里到外都在发烫的光。
“白霁尘,”林厌迟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知道吗。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不想松手的东西。”
白霁尘的眼泪涌了上来,没有落下去。他伸出手,把林厌迟拉进怀里,抱住了他。夜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秋天落叶的枯香。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影子在地上交叠着。白霁尘把脸埋在林厌迟的颈窝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