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霁尘带了。今天带了。林厌迟站在院子中央,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三年了,围巾更旧了,起球了,边角都磨毛了。但他没有换,因为这是白霁尘送的。外公看着林厌迟,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拍了拍林厌迟的肩膀,力气很大,大到林厌迟的肩膀被按出了一个坑。
“好孩子,”外公说,“瘦了。多吃点。”
林厌迟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把那些眼泪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胸口发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像怕惊碎了什么。
“谢谢。”
外公摇了摇头。“不用谢。对霁尘好就行。他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心思细得很。你对他好,他会记得一辈子。你对他不好,他不会说,但会疼。你别让他疼。”
林厌迟点了点头。他看着外公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拄着拐杖微微颤抖的手,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外公。外公也老了,头发也白了,也拄拐杖了。他很久没有回去了,很久没有去看他了,很久没有吃外婆做的饭了。他想回去,想看看他们,想告诉他们——我回来了,我很好,有人对我很好,你们不用担心了。白霁尘握了握他的手,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下次,我们去看你外公。”
林厌迟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好。”
那天晚上,白霁尘和林厌迟在外公家吃了饭。外公坐在主位上,白正源和傅知意坐在两边,白霁尘和林厌迟坐在对面。桌子不大,菜很多,摆得满满当当的。傅知意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冬瓜排骨汤。和白霁尘第一次在宋怀槿家吃到的一模一样。她什么都知道,她不需要问,她只要看。看他怎么给林厌迟夹菜,看他怎么把林厌迟不吃的西兰花夹到自己碗里,看他怎么在桌子下面握着林厌迟的手。她看到了,然后她笑了,笑得和宋怀槿一模一样——嘴角只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但眼睛里有光。那光的意思是——我的孩子,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白正源全程没有说几句话,只是偶尔给外公倒酒,偶尔给傅知意夹菜。他的目光从白霁尘脸上移到林厌迟脸上,又从林厌迟脸上移回白霁尘脸上。那目光不重,但很深。像山,不说话,但它在那里。白霁尘看着父亲,看着他鬓角新生的白发,看着他眼角加深的皱纹,看着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上那道被纸割破的、刚贴上创可贴的伤口。他忽然想到爸爸说过的那句话——“只要你不后悔,我就不后悔。”他不后悔,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从第一堂数学课,从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从那个穿着深蓝色校服、低着头、不说话、不与任何人产生交集的少年。从第一杯匿名奶茶,从第一副手织手套,从第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从每一个“嗯”和“好”和“安”,从每一个“晚安”无人回应,从每一封寄出去的信石沉大海。从在门外面听到门里面无声的哭泣,从在礼堂门口看到那个人穿着深灰色风衣、围着黑色围巾、站在那里等了他一个月。从他说“好久不见”,从他说“你是我的了”。他不后悔。永远不会。
吃完饭,白霁尘帮傅知意收拾碗筷。林厌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和宋怀槿家的厨房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白霁尘撸起袖子洗碗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我帮你。”
白霁尘转过头,林厌迟已经站在他旁边了,拿起抹布,开始擦碗。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擦好几遍。白霁尘看着他擦碗的样子,忽然想到三年前在宋怀槿家,他第一次帮宋怀槿洗碗的时候,林厌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现在他站在他旁边了,不再只是看着。他走进来了,走进厨房,走进他的生活,走进他洗完碗之后擦干手转身就能抱住他的距离。
白霁尘放下碗,转过身,抱住了林厌迟。林厌迟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他把手环上白霁尘的腰,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水在滴,一滴,两滴,三滴。像心跳,像时钟,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旧的鼓。那鼓声从白霁尘的胸膛里传出来,传到林厌迟的耳朵里。
白霁尘低下头,嘴唇贴在林厌迟的耳朵边上。“今晚住这里。外公说了,床够大。”
林厌迟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白霁尘和林厌迟住在白霁尘小时候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还贴着他小时候的奖状,数学竞赛一等奖,作文比赛二等奖。墙上有他小时候的画,画得歪歪扭扭的,太阳是红色的,云是绿色的,房子是歪的。林厌迟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描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红色的,圆形的,周围画着一圈放射状的线条,代表光。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画的光,笔触稚嫩,线条歪斜,但你看得出来,他在很用力地画,用力到蜡笔在纸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这些凹痕过了十几年还在,白霁尘每次回来都会看到它们,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时间压得更平了。林厌迟用指甲在那道凹痕上轻轻地划了一下,顺着那根放射状的线条从太阳的中心划到边缘。红色的蜡笔痕迹在他的指甲下变得更深了,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深红,像血,像火,像所有的热情和生命力。白霁尘站起来,从背后抱住了林厌迟,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我小时候画画的,”白霁尘说,“画得不好。但我很喜欢画太阳。每次画都要把它涂成红色,涂到蜡笔断掉为止。我妈问我为什么太阳是红色的,我说因为它很热,很热的东西都是红色的。火是红色的,血是红色的,心是红色的。”
林厌迟低下头,看着那个被他的指甲重新描过的太阳。那些放射状的光线在他的指尖下变得更加清晰。“它很热,”林厌迟说,“很热的东西都是红色的。火是红色的,血是红色的,心是红色的。你是红色的。”
白霁尘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看着他红红的、湿湿的、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