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霁尘没有回复那行字。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不是不心疼,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能说什么?说“好,我只对你笑”?可他做不到。他会对很多人笑——对沈屿笑,对顾衍之笑,对食堂打饭的阿姨笑,对路边的小猫小狗笑。他不能只对林厌迟一个人笑,但他可以做到——不管对谁笑,心里想的都是林厌迟。他吃饭的时候会想“林厌迟吃了吗”,他走路的时候会想“林厌迟在做什么”,他笑的时候会想“林厌迟有没有在看着我”。他一直在,在林厌迟看不到的地方,在他拍不到的角度,在他写不进那行小字的缝隙里。他在。他一直在。
又过了一段时间,白霁尘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寄来的,是放在他宿舍门口的。信封上写着“白霁尘收”,字迹是林厌迟的,但比平时更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白霁尘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只写了一句话。
“白霁尘,你是我的。从第一眼到现在,从云城到上海,从冬天到夏天,从你站在教室门口、我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你可以不承认,可以不回应,可以不看我。但你是我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如果你不是我的,那我是谁的呢?”
白霁尘看着这封信,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室友从他身边走过,问他“看什么呢”,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笑了笑说“没什么”。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宿舍。他去了林厌迟家。开门的时候林厌迟穿着那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他看到白霁尘,没有说话,侧过身让他进去。白霁尘走进去,换鞋,走过走廊,走廊墙上又多了一些照片——他在食堂和那个女生坐在一起的那张,被红笔圈出了脸,旁边写着那个女生的名字、班级、学号、来自哪个城市、住在哪栋宿舍楼、平时喜欢去哪里自习、周末喜欢去哪里逛街。所有这些林厌迟都查到了,写在了照片旁边,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的。像档案,像案卷,像一个人在对自己说——我知道她的一切,我不会让她有机可乘。
白霁尘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客厅。林厌迟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声音,但白霁尘看到他的肩膀在抖。他走过去坐下来,把林厌迟拉进怀里。林厌迟没有挣扎,把脸埋在白霁尘的胸口,手指紧紧地攥着白霁尘的衣服。
“林厌迟,”白霁尘说,“你不用查她。我告诉你——她是谁。她是我的同学,她坐在我对面,她在笑,因为她的朋友讲了一个笑话。她不喜欢我,我不喜欢她。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林厌迟攥着白霁尘衣服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但没有完全松开。他松了一半,留了一半。
白霁尘看着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林厌迟,你听好了。我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但我想把自己给你。不是因为你要求,是我愿意。我愿意只对你一个人笑——”他停了一下,看着林厌迟那双红红的、湿湿的、装满疯狂和恐惧和期待和不舍的眼睛,说出了最后两个字,“只对你。”
林厌迟看着白霁尘,那团火又烧起来了,不是温暖的火,是疯狂的、失控的、把自己烧成灰也要扑向你的火。那团火不再藏了,不再压了,不再用“克制”两个字把自己捆得死死的。它从林厌迟的眼睛里涌出来,烧到白霁尘的脸上,烧到白霁尘的皮肤上,烧到白霁尘的心脏里。烫,不是温暖的那种烫,是灼伤的、留疤的、会跟着你一辈子的那种烫。
白霁尘被烫到了,没有躲。因为他也是一团火。两团火烧在一起,不是互相毁灭,是互相照亮。那光照亮了林厌迟抽屉里那沓厚厚的纸条,照亮了走廊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照亮了那行“你的笑只能是我的”的小字。那行字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墨水的颜色变得更深了。它不再是一行字了,它是一个烙印。烙在白霁尘的心上,永远不会褪色,永远不会消失。因为那是林厌迟烙下的,是疯子烙下的,是爱他爱到疯的人烙下的。
白霁尘低下头,在那行字旁边写下了另一行字。字迹飞扬跋扈,和他高一那年在新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林厌迟”三个字时一模一样。“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写完之后,他把这张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放进口袋里。
林厌迟看着他的动作,那双沉静的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慢慢地波动着,像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涟漪。那些涟漪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但白霁尘看到了。因为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看这种细小的东西——林厌迟睫毛的颤动,林厌迟耳朵的红,林厌迟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些细小到几乎不存在的东西,是林厌迟全部的语言。他说的不是“我也爱你”,他说的是——“你收起来了。你不会弄丢。你不会不要我了。”
白霁尘伸出手,握住林厌迟的手,把那张照片放进他的掌心里。林厌迟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两行字——一行是他的,一行是白霁尘的。他的字清瘦有力,白霁尘的字飞扬跋扈。两种完全不同的字迹并排挤在同一行里,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在风中相触。
林厌迟看着这两行字,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照片上,落在白霁尘写的那行字上面,墨迹被泪水洇开了,飞扬跋扈的笔画在水迹中慢慢晕开,变成了一朵黑色的花,和第一次写信给林厌迟时一模一样。那朵花没有颜色,没有香气,没有花瓣。但它是一朵花,是白霁尘从“我是你的”这四个字里开出来的,被林厌迟的眼泪浇灌的,被两年的等待和疯狂和克制和失控催熟的。它开了,开在照片上,开在林厌迟的掌心里,开在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拳的距离里。
林厌迟低下头,嘴唇贴在那朵黑色的花上。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唇在动——谢谢你。谢谢你是我的。谢谢我是你的。谢谢我们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