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我从小看星星的地方。"
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三句话。两个句子。没有解释。没有邀请别人。不是排他。是有些话只能说给一个人听。
中午。
他们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了营养石。冷的。硬的。石头在这里放一夜会吸满月光。吃到嘴里是凉的。有一种很淡的回甘。不是甜的。是清的。
没有人说话。
四个人的沉默。已经不会尴尬了。
吃完饭。月光站起来。
月光:"走。"
暖阳跟着他走出院门。经过岩锋的时候。岩锋没有看她。但他的刺往她的方向偏了一点。很短。不仔细看会错过。她没有回头。
云雾坐在石桌旁。看着他们走出去。风从他身边经过。风车草族不需要用眼睛看。风会告诉他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事。
月光带她走了一条小路。不是来时的路。是往上爬的路。石头台阶很窄。只能走一个人。月光走在前面。台阶的石头被月光精华浸透了。踩上去像是踩在冰上。但不滑。是冷的。稳的。石头的记忆里全是月光。几百年。一代一代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到了一个台地。
不是很大。刚好能站三四个人。台地边缘有一块平坦的石头。被磨得很光滑。不是人磨的。是风和月光。一年一年地磨。
月光坐了上去。
她也坐上去。离他一个人的距离。
从这里看出去。月影高原在眼前展开。灰蓝色的草海起伏着。远处山脉剪出一个低低的弧度。太阳偏西。光不是金色的。是白的。被空气过滤过。不那么热烈。很干净。
月光:"小时候。我每天晚上都来这里。"
暖阳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这光里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不是真的年轻。是没有防备的时候。人会回到小时候的样子。
月光:"看着星星。想。那个方向是金沙海岸。"
暖阳没有说话。听着。
月光:"那时候我不知道金沙海岸是什么样子。只知道那个方向。每天数星星。数到最亮的那一颗。然后想。她也在看这颗星吗。"
他的指节又开始摩擦了。
月光:"八年。我数了八年。然后收到父亲的信。说金沙海岸有个景天族的小女孩。体质特殊。被所有人排斥。"
暖阳的手握紧了一点。
月光:"父亲说。如果她活不过成年。她的金色光芒会吞噬她自己。"
风停了。
高原的风忽然停了。像是大地也知道。有人要说很重要的话。
月光回头看着她。
月光:"明天。我会告诉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什么。我为什么等了七年。我父亲和你父亲之间的约定。你的体质。你的光芒。你的父亲留给你的东西。还有。为什么有人要杀你。"
他的耳朵没有红。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点东西在抖。不是怕。是把压了二十八年的东西。一块一块搬出来。很重。但他在搬。
月光:"今天不用想那些。今天就是带你来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他转回头。看着草海。
月光:"我想让你看看。我等了你八年的时候。看见的是什么。"
暖阳看着他。
她知道明天会有什么。她不知道。但知道一定重。重到这个人花了二十八年才准备好。
但今晚不是那个。
今晚是他终于可以让她看到。他一个人在高原上看星星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
她坐近了一点。
和月光。一个人的距离变成了半个人。
月光没有动。但他的耳朵。冷白的。有一点点的颜色。不是红的。是在变。像是月光被谁吹动了。在改变形状。
暖阳没有说谢谢。
她知道他不需要谢谢。谢谢是给陌生人的。不是给等了二十八年的人。
他们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西沉。高原从灰蓝变成深灰。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比昨晚还多。
暖阳看着头顶。找到了最亮的那一颗。
暖阳:"是那颗。"
月光顺着她的视线看。
月光:"嗯。"
暖阳:"我也在看。"
月光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停住了。不再摩擦。
月亮升起来了。
高原的月亮。很大。很低。像是挂在草海尽头的。银白色的光铺开。草海开始发光。不是反光。是月光浸进草叶。叶子自己亮了。
暖阳屏住了呼吸。
月光看着她的脸。
月光:"明天。"
他停了一下。
月光:"终于到了。"
暖阳知道他不是在说路程。
是在说二十八年的等待。数星星。以为她死了。并肩走路。终于到了。
夜。
他们回到院子。岩锋靠在院门旁的墙上。没有进去。只是靠着。看到暖阳回来了。刺收了一下。确认她还好的动作。
云雾在石桌旁。风已经告诉他了。他不用问。
暖阳走回自己那间石屋。坐在床上。窗外的草海还在发光。淡淡的。
她想起那朵半开的月光花。月光种了二十八年。他种的时候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但他还是种了。一年一年。没有开。他还是种。
她躺下。侧着。和昨天一样的姿势。
但心情不一样了。昨天是悬着的等。今天答案就在隔壁。不管是什么。她走进了他的家。看到了他的花坛。看到了他看星星的台地。看到了他看见的月亮。
这些是真的。
不管明天听到什么。今天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
景天族的手感贴在石壁上。月影高原的石头还在呼吸。温的。凉的。恒定的。
她睡着了。
月光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
看着院子里那朵半开的花。手指又在摩擦了。不是不安。是倒计时。
二十八年前父亲把这个秘密交给他。八年前收到父亲的信。七年前去金沙海岸。寻找一个景天族女孩。回来。等。以为她死了。再见到她。带她回来。每走一步都离明天近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隔着两堵墙。那扇门后面。是暖阳的房间。
他转回头。看着月光花。
花开了。半开的。明天会全开吗。他不知道。但明天要说的话。已经准备好了。
院子外面的街上。
岩锋还站在院门旁。没有进去。刺收得紧紧的。不是防御。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不让它们跑出来。
他也在想。明天月光会说什么。暖阳会不会哭。会不会需要他。如果需要。他在院门外。一句话不说。就是站在那里。
不需要"我还在"了。一次就够了。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刺收着。眼睛睁着。
石桌旁。
云雾没有回屋。坐在石桌旁。看着自己的手。
他明天不会去听。月光告诉暖阳的事和她有关。不是和他有关。他不会用预知去看别人的秘密。
但他知道。明天之后很多事情会变。
松风留下来的事可能不再是放在第一位的事了。因为明天月光说的那些。可能会把暖阳推到一个需要所有人都站在她旁边的位置。
风从高原吹来。他测了一下。明天是晴天。和昨天测的一样。
夜深。
月影高原上。四盏小小的灯。月光花发着银白色的光。石屋里透出温温的石头气息。院子里没有人说话了。只有风。和月光。和四颗醒着或睡着的心。
明天见。
明天说。
明天会改变一切。但今晚。还是今晚。
这是第九天。
明天是第十天。
明天。她会踏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