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边城的寒气还未散尽,医帐内的灯火却已亮了大半个时辰。赵丹参坐在矮凳上,腿上的纱布依旧厚重,却比昨日利落了些——她凌晨便醒了,想着城西斥候的伤势,终究放心不下,强撑着起身,早早来到医帐查看。
帐内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混合着淡淡的姜味,是胡伯按照她昨日的吩咐,熬制的驱寒汤药。几名斥候静静躺着,脸色虽仍有几分苍白,却已无昨日的青紫,呼吸平稳,指尖也渐渐有了温度。赵丹参伸手,轻轻搭在最外侧那名斥候的腕上,指尖感受着他脉搏的起伏,确认脉象渐稳,才轻轻舒了口气。
“赵姑娘,你怎么来得这么早?”胡伯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走进来,见她正俯身查看斥候的伤势,语气里满是心疼,“你的腿伤还没好,怎么不多歇会儿?这些斥候有我盯着,出不了差错。”
赵丹参直起身,膝盖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她下意识地扶了扶腿,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没事,胡伯,这些斥候伤势刚稳,我过来看看才放心。”她接过小米粥,指尖触到瓷碗的温度,心底也泛起一丝暖意——这粥熬得软糯,显然是胡伯特意为她准备的,知道她重伤初愈,脾胃虚弱,不宜吃太过油腻的东西。
两人正说着,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几名士兵搀扶着一个伤员走进来,那士兵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嘴里忍不住低低呻吟着:“胡伯,赵姑娘,救救我……”
赵丹参立刻放下粥碗,快步走过去,动作轻柔地解开他手臂上的布条——伤口很深,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利器所伤,且伤口周围已经有些红肿,隐隐有化脓的迹象。胡伯也立刻凑过来,眉头紧紧皱起:“是昨日巡查时被敌军的短刀所伤,当时匆忙包扎了一下,没想到还是感染了。”
“胡伯,麻烦你去取烈酒、干净的布条,还有银针和丹参、当归、金银花这几味草药。”赵丹参的语气瞬间变得沉稳,眼神专注而坚定,丝毫没有了往日的柔和,“再烧一壶沸水,放凉备用。”她一边吩咐,一边用干净的指尖轻轻按压伤口周围,观察伤员的反应,“伤口感染不算严重,只是淤血未散,先清创消毒,再敷上草药,应该很快就能好转。”
胡伯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准备。赵丹参则扶着伤员坐下,轻声安抚:“别怕,我会轻点,不会让你太疼。”她记得,现代临床中,外伤感染的关键在于彻底清创和无菌操作,而这个时代没有无菌纱布,只能用煮沸消毒的布条代替,烈酒虽刺激性强,却是当下最好的消毒用品。
不多时,胡伯便将东西都取了来。赵丹参先将沸水晾凉,倒入干净的陶罐中,再将布条放入沸水中浸泡片刻,捞出拧干,又用镊子夹着布条,蘸取烈酒,轻轻擦拭伤员的伤口周围,动作轻柔却利落,避开伤口最疼的地方。伤员疼得浑身发抖,额头的冷汗越渗越多,赵丹参一边擦拭,一边轻声叮嘱:“忍一忍,消毒彻底,伤口才不会继续发炎。”
胡伯站在一旁,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眼神里满是敬佩。他行医几十年,处理外伤向来是用草药外敷,从未想过要先“消毒”,更没想到用烈酒擦拭伤口,虽看似残忍,却能有效遏制感染。他忍不住问道:“赵姑娘,你这方法,倒是新奇,为何要先用烈酒擦拭?”
赵丹参手上的动作未停,耐心解释:“胡伯,伤口沾染了尘土和病菌,若是不彻底清除,病菌在伤口里滋生,就会化脓发炎,严重的还会危及性命。烈酒能杀死大部分病菌,煮沸的布条也能去掉上面的脏东西,这样再敷上草药,才能真正起到止血消炎的作用。”她一边说,一边用银针轻轻刺破伤口周围的红肿处,挤出里面的淤血和少量脓液,再用消毒后的布条轻轻擦拭干净。
随后,她将丹参、当归、金银花研磨成粉末,混合在一起,加入少量温水,调成糊状,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上,再用消毒后的布条轻轻包扎好,松紧适中,既不会压迫伤口,又能起到固定的作用。“这几味草药,丹参活血化瘀,当归补血止痛,金银花清热解毒,搭配在一起,能促进伤口愈合,抑制感染。”赵丹参一边包扎,一边补充道,语气里满是专业。
处理完伤口,伤员的疼痛明显缓解了许多,他对着赵丹参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恭敬又感激:“多谢赵姑娘,多谢胡伯,现在好多了,不怎么疼了。”
“好好休息,按时喝药,伤口不要碰水,若是有发热、疼痛加剧的情况,立刻来告诉我。”赵丹参叮嘱道,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褪去了刚才行医时的沉稳,多了几分柔和。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同于霍辛夷的威严凛冽,这脚步声温润而有节奏,带着一丝书卷气。赵丹参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走了进来,面容温润,眉目清秀,腰间挂着一支古朴的毛笔,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眼神温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丁军师。”胡伯连忙起身行礼,语气恭敬。赵丹参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便是霍辛夷身边的军师丁淮山——昨日霍辛夷提及过,说是会让军师来查看医帐的情况,只是她没想到,丁淮山竟是这般温润如玉的模样。
丁淮山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帐内的伤员,最后落在赵丹参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探究,却并无恶意:“这位便是赵姑娘吧?久仰大名,昨日听闻姑娘凭借精湛医术,解开了不明毒草的毒性,救下了几名斥候,真是厉害。”
“军师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赵丹参微微欠身,语气平静,没有过分的谦逊,也没有丝毫的张扬,眼底带着一丝从容。她能感觉到,丁淮山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停留,带着审视,却又不像霍辛夷最初那般冰冷,更像是一种温和的观察。
丁淮山的目光落在她腿上的纱布上,又看了看桌上还未喝完的小米粥,轻声问道:“姑娘腿伤未愈,便这般操劳,怕是不妥。将军吩咐过,让姑娘好好养伤,医帐的事情,有胡伯打理便好。”
“多谢将军关心,也多谢军师提醒。”赵丹参笑了笑,“只是我闲不住,能帮上忙,心里也踏实些。再说,这些士兵为了守护边城,出生入死,我能做的,也只是尽我所能,护他们周全。”
丁淮山闻言,眼底的探究淡了几分,多了一丝赞许。他原本是奉霍辛夷之命,暗中观察赵丹参的一举一动,谨防她来历不明,心怀不轨,损害将士们的健康。可此刻看着她,看着她耐心救治伤员,看着她熟练地处理伤口,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坚定,眼底满是真诚,心中的戒心,悄然减了几分。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草药,又看了看赵丹参刚才研磨草药的痕迹,轻声问道:“姑娘所用的医术,似乎与我朝的医术有所不同,不知姑娘师从何处?”这是他此行的重点,既是试探,也是想要了解赵丹参的来历,也好向霍辛夷复命。
赵丹参心中微微一动,她早已料到会有人询问她的来历,早已想好说辞。她轻轻垂下眼眸,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我自幼父母双亡,被一位隐世的医者收养,跟着他学习医术,他的医术颇为独特,与世间常见的医术不同。后来师父去世,我便四处游历,不慎失足落入溪中,醒来后便被将军带回了军营,许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
她说得坦然,眼底的怅然不似作假,没有丝毫的慌乱。丁淮山看着她的模样,没有再多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原来如此,姑娘不必太过伤感,既然来到军营,便是缘分。将军虽看似冷硬,却心怀天下,也爱惜将士,姑娘若能安心留在军营,辅佐胡伯,将军定不会亏待姑娘。”
“我明白,多谢军师。”赵丹参微微颔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丁淮山是霍辛夷最信任的人,只要能获得丁淮山的认可,霍辛夷对她的疑虑,也会渐渐消散。
丁淮山又在医帐内停留了片刻,仔细观察着赵丹参的一举一动——她会耐心给伤员讲解注意事项,会细心整理草药,会主动帮胡伯研磨药材,动作娴熟,神情专注,没有丝毫的敷衍,也没有丝毫的异样。期间,有士兵来询问伤势,她语气温和,讲解细致,眼底满是真诚,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医术精湛而摆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