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似乎有些阴阳怪气,但他疏离的姿态,让苏雨棠心安。
他愿意将身份剥离,便是最好的。
“多谢沈郎君。”苏雨棠以未亡人的身份,向他施礼道谢。
抬眸时,苏雨棠眼中逐客意味分明。
随时可能有人过来,她不想被人瞧见,徒惹非议。
可沈酌好不容易等来与她单独相处的机会,只觉每一分都珍贵,还不想离开。
山风将她发丝吹起,沈酌下意识抬手。
几乎要触碰到她青丝的瞬间,佳人讶然退后一步。
不远处传来奶声奶气的呼唤:“爹爹!”
是女儿苏欣的声音,很甜,沈酌已好些日子不曾听到。
他侧眸望去。
苏欣看清他容貌,确定是爹爹,当即迈开小短腿飞快朝他跑来。
山路不平,小家伙跑得跌跌撞撞,险些摔倒。
沈酌快步上前,双手将她托住,举起。
“欣姐儿乖。”沈酌嗓音温和许多。
父慈女孝的情景,看得苏雨棠心口怦怦直跳。
她小跑过来,扯扯沈酌衣袖,眼神焦急,带着央求。
“欣姐儿,爹爹今日头七,只能悄悄来看你,若被旁人看到,他就会消失哦。”在沈酌的注视中,苏雨棠脸颊发热,说出哄孩子的谎话。
苏欣眨眨眼,反应一下,努力压低声音:“欣姐儿不吵,我想爹爹了!”
说着,像从前一样,伸手捏沈酌的脸,趴在父亲肩头撒娇。
这样的欢喜,与吃到好吃的,玩到好玩的,都不一样。
苏雨棠瞧着,眼眶没来由发热,泪花浮动。
她自以为什么都安排得极好,独独忘了女儿对父亲的依赖。
或许,当初她该狠心些,不许沈酌陪欣姐儿玩耍。
“时辰不早,爹爹该走了。”苏雨棠从他怀中接过女儿,冲沈酌使了个眼色。
她是如何哄骗女儿的,沈酌已瞧得分明。
经过她身边时,沈酌脚步一顿,俯低身形,薄唇离她耳珠极近。
虽未触碰到,但苏雨棠能感受到他口中呼出的热气。
“不知苏小姐许我多久还魂一次?”他低问。
当然是越少越好,见得少了,等女儿再长大些,自然不记得。
“回头再说。”苏雨棠敷衍。
听到脚步声,她赶忙抱着女儿朝向另一侧,还特意腾出手推了他一把。
来人是温氏,来找欣姐儿的,幸好没发现。
欣姐儿高兴地告诉温氏,她方才见到爹爹了。
温氏诧异,苏雨棠冲她摇摇头,语气伤怀:“欣姐儿太想念三郎,我又何尝不是?阿娘,我昨夜又梦到他了。”
竹林间,沈酌悄然望着她们走远,被她气得失笑。
梦到他?她分明巴不得他别再出现。
苏雨棠担心沈酌想念女儿,随时会来找她。
不知不觉过去一个多月,也没见对方有动作,她才放心。
包子铺生意好,沈大娘又送来银钱,苏雨棠这才想起,她竟忘了将包子铺交给沈大娘。
可她刚提起,便被沈大娘拒绝,还借口铺子里忙,匆匆走了。
苏雨棠哭笑不得。
不过,还是得早些分割清楚,她心里才踏实。
翌日,苏雨棠将账目与契书一同带来。
最先看到正擦拭桌椅的沈酌,她略迟疑,挂上礼貌的笑意上前:“沈郎君,敢问沈大娘可在?”
语气生疏,一如既往。
沈酌望她一眼:“苏小姐稍等。”
替她斟了一盏清茶,他折身往里走。
不多时,沈大娘出来,沈酌应当是接替她在忙什么,没跟出来。
苏雨棠心里松快了些,不用怕沈酌多想了。
“大娘,这三年来,您将铺子打理得极好,我的本钱早已收回,还赚了不少,也是时候依约将铺子交给您了。”苏雨棠把东西推到沈大娘跟前。
沈大娘吓得弹起来,退到椅子后面,不肯接:“棠棠,我若占了这铺子,成什么人了?万万不可。”
“大娘。”苏雨棠不知该如何劝。
忽而,布帘轻动,一身布衣的沈酌走出来:“母亲,便依苏小姐所言吧。”
他走到桌边,扫一眼契书,唇角分明勾起一丝浅笑,不知怎的,却令苏雨棠心里发慌。
眼前的沈酌,太好说话,她以为他会如那晚一般说些什么。
“阿酌,见钱眼开,唯利是图,娘是这般教导你的么?”沈大娘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
哪知,沈酌不为所动,拿起契书,亲手撕毁。
“盛情难却,母亲何必辜负苏小姐一番美意。”沈酌瞥一眼苏雨棠,又转身去忙。
沈酌似乎想通了,那以后,他们便真的断了来往。
只有沈大娘时而来府上坐坐,给孩子们带些苏雨棠在货郎处见过的玩具。
明明该觉得轻松、欢喜,可不知怎的,每逢闲暇,苏雨棠便觉身边少了些什么。
腊月中旬,真正三年期满那日,苏雨棠哪儿也没去,坐在窗前观雪发呆,脑中全是与他相识以来的种种画面。
温氏领着欣姐儿进来,本想趁她不备,悄悄捂住她眼睛捉弄她,可瞧她神情,不由别开脸忍泪,拉着欣姐儿又悄悄出去。
依稀记得,这是当初女婿进府的日子,棠棠眼光好,他们夫妻和顺,从未红过脸,可惜情深不寿,造化弄人。
苏雨棠呼出一大团白气,心里仿佛空出一块,她才后知后觉发现,沈酌在她心里的位置,其实超出了最初的预想。
其实,她也会不舍,只是她不允许自己不舍,潜意识一直压制着。
是时候放下了,苏雨棠起身,将他戴过的狐狸面具、他的情诗抄录而成的诗集、他穿过用过的东西,悉数收进箱笼。
除夕夜,多了两个小人儿陪她放烟花,但直到她入睡,也不见那人出现。
午夜梦回,他在绚烂的烟花下抱住她,温声说想她。
醒来,大床依旧空着一半,她在族中的地位倒高了许多,即便身上带孝,也没人拦着她祭祖,反而有人让她先请。
苏雨棠没谦让,毕竟,她带着族人赚的银钱是实打实的。
过了年,春闱一日近似一日,苏雨棠亲自过问温云川的备考用具,不由想到沈酌。
将包子铺给沈大娘,与沈家两清后,苏雨棠便吩咐过玉簪,不必再同她提起关于沈酌的任何事。
她不知沈酌秋闱成绩如何,但她笃定,春闱他会失利。
“大表哥,你记得多关心沈郎君,告诉他,即便不能高中,还有三年后呢,切莫太过伤怀。”苏雨棠忍不住提了一句。
她再关心沈酌,已不太合适,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温云川倒没多想,听得哭笑不得:“表妹是不是弄错了,这话该拿来宽慰我吧?沈郎君可是我的授业恩师,若他都考不中进士,你哥我赴考岂不纯属浪费笔墨?!”
从贡院出来,个个形容憔悴,温云川跑过来,搭住沈酌肩膀:“走,去吃顿好的!”
酒楼雅间,二人对坐小酌,温云川笑道:“我料子瞻必中头甲,状元只怕也如探囊取物,提前为子瞻庆贺!”
沈酌胸有成竹,面上却佯装惶恐,谦逊道:“不敢不敢,只盼能高中,不负师长期望。”
说笑间,温云川顺嘴将温雨棠的叮嘱当玩笑话讲出来,乐不可支:“你说说她,当初盛赞你才学出众,让我向你请教的是她,如今她不怕我考不中,反倒不看好你,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做事还颠三倒四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沈酌心念微动,慢条斯理把玩着酒盏。
棠棠既然向温云川引荐他,必定相信他的才学,此番不像是不看好他,倒像是料定他考不中。
否则,以她的性子,也不会冒着被人察觉她对她过于关心的风险,特意叮嘱温云川。
梦里,他今科缺考才榜上无名,可如今他参考了,她为何还会如此作想?
不,连她榜上无名的事,她都不会知道才对!
沈酌心口突地一跳,指骨捏得泛白。
梦到另一种人生的,会不会不止他一个?
转眼便到金殿传胪这日,三鼎甲跨马游街,苏雨棠捧着香茶瞧热闹。
沈酌会是下一届的探花,到时她多半会避嫌,今日她想瞧瞧今科探花生得多俊,与沈酌相比孰美?
花香浮动,锣鼓喧天,御街热闹非凡。
苏雨棠伸长脖子望去,目光越过前头最风光的状元,落到他斜后方的位置。
金花青袍枣红马,马背上那探花郎真真俊雅脱俗!
三年后,沈酌穿上这身,定也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苏雨棠想象着,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对方瞥来,苏雨棠才猛然醒神。
这不正是沈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