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在梦境里的沈酌,眉心拧起。
迷迷糊糊听到违和的鸡鸣,他缓缓睁开眼。
从阔大冷清的相府寝屋,陡然回到清贫时所居的简陋屋子,他陷入短暂茫然。
为官做宰只是黄粱一梦么?
还是,眼前才是梦?
“阿酌,起了么?”院中传来母亲的声音。
活着的,中气十足的母亲。
“起了,这便来。”沈酌牵唇应。
梦境快速消退,无数画面如旧绢画在他脑中飞掠。
在那个梦里,母亲已逝数年,他为母守丧三载,错过此次秋闱,直到又三年,才高中。
他记着母亲的夙愿,孤身一人,爬到万人之上的位置。
那个爹骄傲地对外宣扬,他是当朝宰相的父亲。
沈酌否认,并毁了那人的一切。
他孤身到母亲坟前祭拜,一年又一年。
那才是梦,那纵得高官厚禄却孤独清苦的灰白幻境才是梦!
而今,母亲康健,他生命里有爱妻,甚至膝下还添儿女。
沈酌眼眶微热,穿戴好,推开门,暖阳从他靴面、衣摆上移,直至整个人迈入温暖晨光。
“这身衣裳不错,穿着精神。”沈大娘瞥他一眼,将热腾腾的早膳端到树荫下掉漆的木桌上,含笑催促,“快过来吃,待会儿去苏家吃满月酒,棠棠可真有福气,这下儿女双全了!”
沈酌眉心微动,神情自若:“好,正好今日无事,我陪母亲赴宴。”
苏家这厢,张灯结彩,一派喜庆忙碌气象。
照哥儿饿得啼哭,奶娘忙哄着抱回房里喂。
温氏拉着欣姐儿的手,一刻不敢松开,小短腿已会跑了,一会儿没盯着便找不着,今日宾客多,温氏不放心。
苏雨棠笑盈盈招呼宾客,刚歇下喝口茶,便见阿娘拉着欣姐儿来问:“棠棠,三郎呢,怎么没见?”
闻言,苏雨棠心口登时砰砰直跳,待会儿沈大娘他们过来,可不能让欣姐儿见到沈酌。
否则,小姑娘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定会喊一声爹爹!
“三郎这两日病着,今日更不舒服,我让他在房里歇着呢。”苏雨棠说出早已想好的措辞,“阿娘,今日宾客多,还是让人引欣姐儿在内院玩,我怕她一不留神跑丢了。”
这话说到温氏心坎上:“好,那我带欣姐儿进去,你招呼着,有事便让人传话。三郎那边也瞧瞧,若不见好,趁早换个郎中看。”
眼看欣姐儿往里去,苏雨棠松了口气。
不多时,她正与朱琳琅说着话,听到丫鬟来禀:“小姐,沈大娘和沈郎君到了。”
“有劳郡主先帮我陪陪王妃和老夫人。”苏雨棠冲几位贵客施礼,笑道,“失陪一下。”
沈大娘这两年挣了银钱,出手大方,贺礼比照欣姐儿满月时送的,还另外为两个孩子各打了一对福镯,说了好些吉祥话。
苏雨棠连声道谢:“又让沈大娘破费了。”
今日的沈酌,似乎格外沉默些,苏雨棠抿抿唇,目光状似无意溜向他那侧。
撞上他视线的一瞬,苏雨棠莫名战栗。
怎的一夜之间,他像是换了个人,看似寻常的眼神无端让人体会到压迫感?
一定是她看错了,苏雨棠更相信是自己的原因。
“苏小姐,恭喜。”沈酌嗓音温润,语气是一贯的客气疏离。
沈大娘不甚满意,瞥儿子一眼,忍不住道:“读那么多书,怎的连贺词也说不出几句?”
“棠棠,他就是这性子,你别介意。”
“大娘言重,听说秋闱吃不好睡不好,很是辛苦,你们能来,我就很高兴了!里边请。”苏雨棠错开半步,展臂将人往里引。
他在人前疏离,倒让她心安了些。
沈酌端凝着近在咫尺的佳人,认真得像是第一日认识她。
来的路上,他遍寻脑中残留的梦境,根本没找到关于她的任何记忆。
此刻,她人就在眼前,沈酌快速回想一遍,终于确定,昨夜的梦里没有苏雨棠这个人。
梦里,他一路当上宰相,确实记得有个心术不正的六品官,姓庄名锦才。
梦里,没有苏氏女休夫招赘,没有女社。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心心念念的女子,为何在他梦中杳无踪影?
沈酌想不通。
沈大娘想瞧欣姐儿,苏雨棠差丫鬟引她过去,沈酌则被她拦住:“我特意交代大表哥招呼沈郎君,还请赏脸多喝两杯。”
她眼中含笑,神情自然,丝毫不受昨夜影响。
仿佛他们一直这样不熟,往后也不打算熟悉。
沈酌调转足尖,没跟上沈大娘。
苏雨棠暗暗舒一口气。
可他经过她身旁,擦肩而过的瞬间,苏雨棠分明听见他压低的嗓音:“棠棠不要我,连女儿也不许我见了么?”
熟悉的亲昵称呼,让苏雨棠心尖一颤,不由轻斥:“沈郎君,慎言!”
左右望望,见没人留意,揪紧的心才稍稍放松些。
可心里仍旧慌得很,沈酌不会执意这会子见欣姐儿吧?
她必须与他分开,但若说往后都不让他见孩儿,只怕他不肯乖乖听话,他也曾那般疼爱欣姐儿。
苏雨棠心一软:“你若想见,改日我安排就是了。”
虽不情不愿,但到底松了口,沈酌欣然弯唇。
他会让她松口的,不止这一件。
说是顺便为他饯行,实则多少双眼睛盯着,苏雨棠只站在恰当的距离,借着向沈大娘敬酒的机会,顺势向他举杯,说了一句祝他高中的吉利话。
她自认做的极好,他们之间能顺利两清。
可不知怎的,转身朝另一桌宾客走去时,总觉有道视线牢牢锁着她。
苏雨棠回眸,却没瞧见任何异样。
沈酌正与温云川对饮,俊颜微红,依旧清隽出尘,只气度比往常更沉稳些。
但他的目光,根本没落向她这边。
或许,连他的不舍都是错觉,苏雨棠暗想,彻底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