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你的少爷脾气,对我客气些!”贾淑慧躬身,冷眼盯着他,“庄锦才,今非昔比,现在是你求着我。”
她等今日,已经很久了。
两人离得极近,庄锦才第一次真正将她放在眼里,也看清她眼中憎恨与得意。
“淑慧,你是从何时开始恨我的?你明明不愿我出去寻花问柳,为何从不与我闹,不来管我?”庄锦才细细回想,只觉这一两年来,贾淑慧对他的一切都过于平静。
不管他如何乱来,她都不生气,也不在银钱上克扣他。
所以,他比从前更轻慢她,甚至看到她敢怒不敢言,变本加厉。
谁知,她竟在他眼皮子底下,羽翼渐丰,回头啄他。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贾淑慧掩唇笑出声来:“我忙着掌家收权呢,为何要耗费心力去管你?我不管,随你折腾,你死得越快,对我来说,不是好事么?”
庄锦才震惊不已,良久才回神,颓然别开眼:“你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怎么忘了,从一开始他们便是互相利用,她为不给老东西做续弦勾引他,而他为了反抗父母安排的婚约,顺水推舟,哪个动过真心?
断了一日药,庄锦才温顺不少,贾淑慧也懒得再做戏,索性让丫鬟将药碗端进去,由他自己喝。
庄锦才没喝药,饭也吃得越来越少。
给他办丧仪的时候,贾淑慧寻个错处将管家发落,把情郎招入府中管事。
这一日,苏雨棠坐在轿子里,听到丧乐声,叫人避至道旁。
她想着生意上的事,根本没注意外头。
忽而听到玉簪在轿帘外惊呼:“小姐,扶灵的是贾大奶奶和她儿子!”
“什么?”苏雨棠猛然掀开轿帘朝外望,正好对上贾淑慧的视线,对方神情哀戚,眼神却没有半分悲伤,看到她时,甚至挤出一丝心照不宣的浅笑。
她目光往后移去,那乌漆棺材里躺着的是庄锦才?!
打量一番,遍数庄家几个人,她才确定,就是庄锦才。
竟然就这么死了。
痛快么?当然痛快。
可好像情绪起伏并不大,她早就不在意这个人了,庄家的事也就当乐子听听。
“小姐,你瞧,就是那人。”玉簪凑近,指着送葬队伍里的一位脸生的年轻男子,神神秘秘道,“大奶奶养的小白脸。”
苏雨棠扫一眼,眉心微动。
庄锦才死了,最高兴的不是她,是贾淑慧呀。
其实还有一人,当这是喜讯。
沈酌。
他特意放下书卷,借口来看她和欣姐儿,状似无意提起庄锦才离世的事。
看到苏雨棠波澜不惊,连多问一句的兴致都没有,他终于放心。
棠棠与前尘彻底斩断,她的心思都会放在他身上。
眼看着她肚子越来越大,要临盆了,沈酌语气温和,搜刮着国子监里的趣事哄她,又细细叮嘱她凡事当心。
而苏雨棠呢,免不了劝他放宽心,别太担心秋闱。
两人互相关心着,灯辉洒在身上,照出相拥的剪影。
谁也没提三年之约,仿佛它已不复存在。
七月十九,苏雨棠诞下一子,先前准备的女娃名字用不上,临时让沈酌取的,名唤苏照。
转眼进到八月,苏雨棠为沈酌检查各样用品,皆是国子监安排好的,但她仍不太放心。
“大表哥,你参加过秋闱,有哪些该注意的,记得提醒沈郎君几句。”苏雨棠背后交代温云川,“他指点你两三年,不可谓不用心,眼下正是大表哥回报的时候。”
“我与他是什么交情?还用的着表妹来提醒?”温云川笑笑,“放心吧,我早同沈郎君说过好几遍了,他都嫌我唠叨,你快回房养着,别见了风。”
秋闱最后一日,沈酌沐着夕阳走出考场,迎面见到笑着冲他挥手的温云川:“走,我请你喝酒,今日当浮一大白!”
他在人群中搜寻,没见到苏雨棠的身影。
想了想,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棠棠过两日才出月子呢,他真是想她想昏了头,竟连这个也忘了!
他着急见苏雨棠,想告诉她,试题不难,他发挥得不错,不敢妄言魁首,但中举应不在话下。
拗不过温云川,他草草用了晚膳,装醉回家,告诉沈大娘,与同窗约了游河,脚步轻快地出了家门。
他嫌少这般不稳重,但他已九日不曾见到棠棠,腹中存了好些话想同她说。
苏雨棠知道,沈酌今夜一定会来。
她想了许久,还是打算在这一日同他说清楚。
再拖下去,到年关,离春闱便近了,越发难开口。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棠棠。”沈酌步入内室,看到打扮精致娇艳的苏雨棠,微微错愕。
这个时辰,她该已沐洗好,换上舒适的寝衣。
“这些时日,我没能陪在你身边,棠棠身子可还好?”沈酌走到她身边,长臂自然揽在她后腰。
他心中有些不安,隐隐猜到什么。
他刻意不去想。
就像儿时怕鬼,闭上眼,看不见,鬼便不会出现。
“三郎,我很好,我有话想对你说。”苏雨棠侧首望他。
心口微微发紧,这大抵是她最后一次近距离端凝他。
沈酌罕见地没接话,而是另起话题:“欣姐儿和照哥儿呢?都睡下了么?我去瞧瞧他们。”
他甚至想起身逃避。
却被苏雨棠狠心拉住手:“三郎!”
“我们当初说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