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是不是给小姐惹祸了?”山玉眼睛渐红,泪意汹涌,“我不该与他们争执,给小姐添乱,可是,我爹就是这样被人害死的……”
所以,她当时想到爹爹临死前的不甘,没能忍住。
“没事,你没给我惹祸,我们也不怕事。”苏雨棠接过玉簪送来的茶杯,亲手捧到山玉嘴边喂她。
待她润润喉,苏雨棠才继续道:“是郡主进军器局救出你的,她还入宫告了御状,昨日,玄冥司便已查明真相,禀报皇上。”
“那周监丞不是第一次做冒领功劳,逼死功臣的事,如今他恶有恶报,已被皇上革职查办,还恩准你入宫陈情。”苏雨棠赞许地望着她,“山玉,皇上对你研制的兵器很感兴趣,你真的很厉害。”
姜山玉震惊不已。
原来她昏死之后,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不是他们口中没人管的野狗,苏小姐、郡主都在为她奔走。
“多谢苏小姐!”姜山玉热泪盈眶,挣扎着,要起身拜谢。
苏雨棠赶忙扶她躺下:“你呀,身上的伤养好了,再拜不迟。我也没做什么,倒是郡主,险些被皇上责罚。”
养了两日,刚能下地,姜山玉便去女社当面拜谢朱琳琅。
女社地方还不算大,里外围着不少人。
姜山玉谢恩毕,将事情前前后后讲给大伙听,众人瞠目结舌。
也是这一日起,她们真正意识到郡主不是在小打小闹,女社究竟能为她们做什么。
姜山玉入宫谢恩陈情,是朱琳琅领进去的。
她规矩学得不太像样,但言辞淳朴,谈起打制兵器,头头是道,眼中有光。
皇帝本以为,此女即便有几分本事,也是哄着琳琅,凭关系进的军器局。
聊了小半个时辰,皇帝对她刮目相看。
“你父亲的事,朕也已查明,失此栋梁之才,朕很痛心。朕有意提拔你,可你进军器局时日尚浅,恐不能服众,姜山玉,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赏赐?”皇帝睥着她,正色问。
皇帝已将那人骗去的赏赐收回,又添了几样,赏赐给她。
姜山玉明白,她不能真的再要什么奇珍异宝,她也不需要那些。
至于京城的军器局,她进过了,直到里头做事不易,做人更难,并不适合她。
“皇上,民女想去边关。”姜山玉抬头,语气坚定从容。
父亲生前,与她讲过许多战场上的事,讲他造出的兵器如何在将士们手中杀敌。
但其实父亲自己,也没机会去边关。
父亲的脚步没能走到的地方,她想去看看。
“边关苦寒,凶险难测,你不怕死?”皇帝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朱琳琅也没想到,直冲姜山玉使眼色,想让她赶快换个可行的,但姜山玉没看她。
“皇帝哥哥,山玉不知天高地厚,但她一心为国,忠心耿耿,请不要怪罪她。”朱琳琅替她求情。
“民女不怕,虽九死而犹未悔。”姜山玉叩首。
“好!”皇帝霍然起身,掷地有声,难得也对朱琳琅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琳琅说过,只要给你们机会,你们也能和男儿一样治国,替朕平天下,那便让朕看看,她说的究竟对不对,值不值得朕破例。”
诶?皇兄答应了?!
朱琳琅听得出,皇帝心情很好。
是以,她摸摸鼻子,有些难为情,却诚恳道:“皇兄,其实那话不是我说的,是苏家小姐苏雨棠说的,我和夏宜媖、邱若韫开办女社,最初也是她的主意。”
皇帝一愣,总觉这人听着耳熟。
“哪位苏小姐?”皇帝想了想,“户部苏尚书之女?”
“不是,她并非出身官宦之家,只是一介商户。”朱琳琅提起苏雨棠,笑意从眼中漫出来,透着说不出的骄傲,“虽是商户,却颇有胆识,对很多事都见解独到,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小姐温婉仁善,是民女敬重的大恩人。”姜山玉也跟着附和。
这样的人物,他竟没听说过?为不显得自己孤陋寡闻,皇帝表现淡淡的。
待她们走后,皇帝召刘堡近前:“她们说的那位苏小姐,你知道吗?”
“不仅奴才知道,皇上也知晓啊。”刘堡笑应,“她家小千金满月酒,贤妃娘娘还特意派人出宫送了贺礼。”
登时,皇帝反应过来,原来是在上元夜勇救小世子的贤伉俪。
姜山玉在夏末秋初离京,没能赶上欣姐儿的周岁宴。
但抓周这日,苏雨棠哭笑不得给她写了一封书信。
不为别的,只为告诉她,欣姐儿在宴席上,竟舍弃所有古玩字画、文房四宝、金银玉石,将山玉送的那架放着凑数的错银朱雀弩机抓在手里!
她和沈酌怕欣姐儿伤着,费了好大劲才从那双肉乎乎的小手里抢下来。
“三郎,我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咱们欣姐儿长大,不会对我的生意不感兴趣,跟山玉一样去边关闯荡吧?”苏雨棠越想越心惊。
可千万别呀,她这个做娘的只懂赚钱,沈酌这做爹的将来也是个文官,想帮女儿,都鞭长莫及!
沈酌也错愕:“不会的,抓周只为好玩,欣姐儿只是从前没见过,瞧着新鲜,你我并非行伍之人,她断然不会。”
可苏雨棠仍不放心。
“不成,还是得抓点儿紧,给欣姐儿生个弟弟,若她长大真要去边关,好歹有人跟着,好生护着她。”苏雨棠越想越急,揪住沈酌衣领便往两侧扯。
沈酌眸中闪过一抹精光,由着她,很是受用。
可就是怀不上,苏雨棠实在纳闷儿,便去医馆诊脉,赵郎中说她身体养得很好。
那就是沈酌的身体出了问题?
苏雨棠思来想去,唯一可能影响沈酌身体的,便是背上那道伤。
虽说伤痕已经很浅,几乎看不出了,床笫间,他的精力也并无影响,可万一这些只是表面,他其实伤了根骨呢?
“三郎,随我去医馆。”沈酌刚进屋,便被苏雨棠拉住手,要连夜带他去看郎中。
“棠棠身子不适?”沈酌拉住她,上下打量,“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你自己呀,我迟迟怀不上,郎中说我身子没问题,那问题定然出在你身上。三郎,你背上的伤很可能让你……不能再有孩子了。”苏雨棠话刚出口,便被自己吓到。
万一真这样,以后沈酌当上宰相,不能正常娶妻生子,岂不要把账算在她头上?
“不成,得赶紧治,肯定还有救!”已是深秋,苏雨棠却急得冒汗。
沈酌万万没想到,他将避子药藏得极好,她却还是能想到问题出在他身上。
看郎中定然不行,决不能让她知道,过去数月里,他曾怎样哄骗过她。
“别着急,我并未觉得哪里不适,要不再等等?”沈酌佯装疲累,侧首靠在她肩头,环住她,“近来祭酒大人出的考题越发刁钻,棠棠,我有些累,等忙完这个月,若还不见动静,我再去瞧,可好?”
苏雨棠知他极用功,并未起疑。
“也好,到时你可不许再讳疾忌医。”她还是觉得沈酌的身体出了大毛病。
“嗯,不会。”沈酌躬身将她抱起,绕至屏风后,顺势吹熄灯烛。
男人温热的唇贴上她肌肤,战栗之余,苏雨棠脑中划过一个疑惑。
他不是很累了吗?
但情势紧急,他并未给她闲暇细想。
大半个月过去,沈酌终于闲下来,乖乖戴着面具随他去医馆。
沈酌伸出手,气定神闲。
他已停药半月有余,大罗神仙才能诊得出他曾吃过什么。
果然,郎中说他身体无恙。
苏雨棠狠狠松了口气:“既然你我都好好的,为何就是怀不上呢?”
“想求子女,也得看缘分,棠棠,不如顺其自然,或者,我陪你去寺里拜拜?”沈酌随口提议。
等天气再冷些,想去寺里,也不那么方便了,苏雨棠吩咐一句,说走就走。
可直到年关,也没见菩萨显灵。
欣姐儿会叫阿娘,会唤爹爹,聪明机灵,一天一个样,苏雨棠拿着铺子里新制的布偶逗女儿,觉得如今的日子已该知足,求子的心思不由淡下来。
今年她特意让账房记下每位顾客的累计消费金额,这两日,她让绣娘们赶制出好一批布偶,个个憨态可掬,凡是一年内在她铺子里花费超过五十两的,都会回赠一只布偶加二两花香茶。
茶是她与二表哥商议做出来的,往从前的茶叶里添制不同份量、不同种类的花干,香气、口感她都觉得不错,正好借此机会试试。
若受欢迎,明年便可推广开去。
她瞧着欣姐儿喜欢,才想到送布偶,没想到此举竟为铺子里带来成倍的生意,好些人为了买绣着“苏记”的布偶,来买布匹!
来打听香茶的人也不少,看来她和二表哥这一步走对了。
姜山玉在边关,没回来过年,但年前她们通过书信,苏雨棠着人送了一批年礼过去。
特意多送了些土仪,好让山玉能分给身边的同僚。
山玉也从边关送来肉干、毛皮,苏雨棠分出一些,送去端王府给朱琳琅。
又到上元,天气冷,苏雨棠没带欣姐儿出来,她与沈酌相携走在灯市。
并肩看烟花时,苏雨棠忽而想到,这已是他们约定的第三年。
秋后,他将参加秋闱,不知何故,下一次春闱才会高中。
他大抵会失望,会有挫败感,她该陪在他身边,帮他走过这段即将到来的晦暗。
可是,这些她当初约定时便知道,那时没有心疼沈酌,如今怎会舍不得呢?
不,她不能。
既然一早便计划好,便该按照约定来,不行差踏错一步,否则,她怕一切会脱离她的掌控。
安定的日子,得来不易,毁之却只在一念之间。
她望着沈酌,将心里那一点如烟花般闪亮的不舍掐灭。
忽而,她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目光追随,定睛望去。
咦,竟是贾淑慧。
她虽戴着面具,可苏雨棠认得她的身形,也认得她身上那新制的衣裙,出自苏家的铺子。
哟,贾淑慧牵着的男人,身量颀长,气质不错,不像是庄锦才啊。
可惜,也戴着面具,看不到脸。
“在看什么?”沈酌循着她视线望去,看到一位衣着不俗,气质出尘的年轻郎君。
握着苏雨棠的手,不由紧了些:“棠棠觉得,此人比我俊朗?”
“你胡说什么呢!”苏雨棠哭笑不得,挽住他臂弯,凑近他,低声道,“你再仔细瞧瞧,与他牵手的女子,像不像贾淑慧?”
沈酌没留意过,认不出。
但既然苏雨棠不是看上了旁的郎君,他便不在意他们是谁了。
“玉簪,去查查看,贾淑慧怎么回事?”苏雨棠按捺不住好奇心,眸光闪闪。
翌日清早,苏雨棠用早膳时,咬一口鲜肉水晶饺,忽觉肉腥气直冲鼻腔,胃里很不舒服,忙侧身干呕。
“是不是昨晚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沈酌递上清茶,扶住她,关切问。
苏雨棠也不确定,可她睡了一觉,晚膳时,仍见不得肉腥。
“小姐,之前忙忘了,奴婢刚想起来,您的月事已推迟大半个月没来了。”玉簪盯着她肚子,眼中露出喜色,“奴婢这就去请郎中!”
很快,苏雨棠被诊出喜脉,孩子已有近两个月。
在她已经没指望再要,已盘算着同沈酌说分开的时候,孩子竟悄无声息来到她身边。
算算时日,该在七八月间出生,正好在秋闱前。
是早些同他分开,还是等秋闱后再说呢?怎样对他的影响会更小些?
苏雨棠望着落在她小腹的大掌,有些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