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沈酌很有迷惑性,与世俗男子有些不同。
但她只认识清贫时的沈酌,对梦里当上宰相后的沈酌一无所知。
清贫时没有选择,位极人臣后,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还会看得上一个商户女苏雨棠吗?
她不想赌,没必要。
就算不看长远,等他三年后参加秋闱前,想法也会变。
没有哪个有雄心壮志的书生,甘于一辈子做人家的赘婿,在士林间抬不起头。
与其等他到时换上另一幅嘴脸,消耗夫妻一场的美好回忆,不如她早早替他掐灭那一时糊涂的念想。
“三郎,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三年里,我们做不对恩爱夫妻,不够吗?天长地久太虚幻,我是商人,现实得很,切莫再做此想。”
苏雨棠语气轻柔,像对着爱人耳语,环住他的姿态也亲昵,可说出的话却如一盆冰水浇在他灼烫的心口:“否则,便算你违约,我不介意……”
提前终止契约。
他们都知道,她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沈酌狠狠封住她的唇,将那伤人的话推回她喉间。
开张第一日,苏雨棠便知道,沈酌有能力应付另外两家包子铺。
果然,没过几日,便听玉簪来禀,那两家眼红,想闹事,被沈酌巧妙化解了。
如今,他们甚至还想求着沈酌教他们家孩子读书、习字。
苏雨棠听着,满意点头。
不过,说起读书习字,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几日后便是春闱,她记得,大表哥落榜了。
后来有没有考中,哪一年考中的,她已记不清,但如今她身边有个沈酌呢,她何不请沈酌指点大表哥?!
“咳!你说什么?”温云川被她不可思议的提议呛到,“你要让替你盘过账的沈郎君,来指点我的学问?棠棠,他不过是个秀才,你让他来指点我这个举人,是你太看得起他,还是太看不起你大哥我?”
若得沈酌指点一二,或许今年春闱,大表哥能开窍考中呢?
她一番苦心,可惜大表哥根本不懂。
“人家可是书院里的翘楚,因母亲生病,误了考试,否则今年定然能跟你一起进贡院!我若去说,人家还未必答应呢,你还不乐意。大表哥,你究竟想不想请教他?若是想,我去沈大娘那里说说好话,今日就让他搬进来,让你随时请教。”苏雨棠一脸兴奋,继续劝。
温云川看出来了,在表妹眼中,他的学问还不及一个秀才。
“不,我不想。”温云川起身告辞,“你大哥我中举可不是凭运气,等着看我考个进士回来吧!”
“行,你厉害,有骨气。”苏雨棠望着他背影,小声嘀咕,“看你考不中会不会来求我。”
二房似乎真在努力赚钱,又给她送来二两银子。
苏雨棠拿着碎银,五味杂陈。
春闱在即,二叔肯定没空去赚钱,还会花费不少,可怜了家里其他几个了。
二婶还能忍得住,将日子继续过下去,除了图二叔的功名,苏雨棠根本想不到她还能图什么。
老太太虽对二房有微词,但苏文渊到底是她亲生的,她还是偷偷去庙里上了一炷香,添了二十两银子的香油钱,求菩萨保佑苏文渊高中。
苏雨棠都知道,但她连一套笔墨也懒得买。
二叔贪她们的银钱,都够买多少套湖笔徽墨了!
转眼便到春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贡院,举子们意气风发,等着鱼跃龙门,成为天子门生。
苏雨棠则没太关注,大表哥、二叔的结果她知道,沈酌不在今年考。
新科状元跨马游街的时候,她有空或许还会去瞧瞧热闹,但现在为时尚早。
她心里悬着另一桩要紧事。
经玉簪提醒,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她的月事已推迟好几日没来了!
请赵郎中把过脉,可时日尚浅,把不出是否有孕。
苏雨棠一闲下来,便盯着肚子瞧,恨不得叩叩肚皮问问,她的宝贝在不在里头呀?
沈酌还是陪着母亲去医馆复诊,无意中听赵郎中与母亲说起,才知道棠棠可能怀了身孕!
他激动不已,只想背生双翼,飞到棠棠身边,问问她,是不是。
可母亲在身边,午后还有事,他想去看妻儿,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直到天色暗下来,一有机会脱身,沈酌便迫不及待过来瞧。
他将手轻轻搭在她腹部,轻问:“棠棠,这里有我们的孩儿?”
“瞧你紧张的,还不知道呢。”苏雨棠捏着帕子,替他擦拭颊边的汗。
沈酌看着她的肚子,激动,紧张,手足无措。
若是寻常人家,即将做爹的男子该如何?
他可以教孩儿说话、走路、读书识字,可以陪孩子玩耍,给孩子做木雕玩偶。
沈酌想了许多,想着想着,陡然想起最关键的事,纷乱的心神忽而镇定。
棠棠说过,他们的孩子只属于她一个。
她不允许他有任何超出契约的想法。
沈酌环住她,将侧脸轻贴她腹间。
苏雨棠以为,她会再说些什么。
可等了又等,他只是静静抱着她,小心地抱着她,什么也没说。
苏雨棠想起他想毁约的话,心口一悸,莫非,他真的喜欢上她了?
他不是好多年以后都没开窍吗?
花田里,花木陆续种下去,染坊也造得差不多了,布庄推出新鲜花样,开始忙起来。
苏雨棠缺人手,忙着找勤快可靠的帮工。
忙碌多日的朱琳琅,终于得片刻空闲,来她铺子里邀她喝茶。
茶是朱琳琅自己带的,皇帝新赏的贡品。
舅舅家里制茶、卖茶,苏雨棠也喝过些好茶,但口感都不及御用的。
“你家三郎的伤养得如何?”朱琳琅说着,朝苏雨棠拱拱手,“我也该道声谢,麟哥儿那小子虽顽皮,心性却不坏,又是我可怜的表嫂拼了命生下来的,是我姨母的命根子啊,若是丢了,我简直不敢想,国公府会乱成什么样。”
苏雨棠自然明白,但她没邀功:“三郎好多了,有劳郡主记挂。我们也是与世子有缘,正巧遇到,世子平安便好。”
“嗯,麟哥儿很好。”朱琳琅话锋忽而一转,“但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怕是要倒霉了。”
她放下茶盏,凑近苏雨棠,压低声音:“我也是才听母妃说,麟哥儿丢的当晚,表哥审问姨娘玉蕊,玉蕊竟假装动了胎气,表哥和姨母那时才知道她怀了身孕。但表哥纳她,只因她是表嫂的陪嫁丫鬟,想让她帮忙照顾麟哥儿,几乎没碰过她,所以表哥起了疑心,让人暗中盯着她,这一盯,你猜发现了什么?”
“什么?”苏雨棠眨眨眼,想猜却完全摸不到方向。
“那孩子根本不是表哥的,竟是玉蕊那贱人与我那庶出的二表哥裴安礼私通,珠胎暗结!裴安礼想利用她,夺取国公府的爵位,这个蠢货,竟然以为裴安礼看上了她!大表哥可是比照国公夫人的份例,从未亏待过她,她做出这等事,竟还口口声声说她是因为喜欢大表哥,你说她到底怎么想的?”
或许,爱之深,恨之切?
若沈酌喜欢上她,她却从未给过他想要的回应,他会由爱生恨吗?
想到这个,苏雨棠顿时心里一紧,往后待沈酌,她也不能由着性子胡来啊。
春闱刚过,苏雨棠收到了一份请帖,贾淑慧亲自送来的。
庄锦才送她来的,但马车停在苏家门外,他躲在马车里,没下来见人。
正好,苏雨棠也不想看到他。
他如今名声极差,身体又有人尽皆知的隐疾,虽然庄家对外宣称他的病已治好,可少有人信。
春闱审查,他没能通过,连贡院大门都踏不进去。
他再无可能考中进士,踏入仕途。
苏雨棠知道这些,满意又踏实。
翻开大红喜帖,她挑挑眉:“恭喜贾娘子,即将成为庄家的主母。”
“我今日来,一则想请苏小姐赏光,届时去庄家喝杯喜酒,二则是想向苏小姐道谢,若非得你指点、帮忙,我根本不会有今日。”贾娘子扶着后腰起身。
她肚子平坦,但姿态已显孕味。
“何时诊出的喜脉?”苏雨棠浅笑问,“婚期仓促,你可会觉得委屈?”
“就在前两日,要不,庄锦才怎么肯定下婚期,娶我为正妻呢。”贾淑慧坐回圈椅中,神态怡然,唇角挂一丝轻嘲,“婚期着急,我倒不觉委屈,早早嫁进庄家,便不必再被人指指点点。唯一委屈的是,往后要与他同床共枕,我觉得恶心。”
苏雨棠一怔,没想到贾淑慧会同她说这些。
“不过,也没什么,我试过了,他已是个彻彻底底的废人,做不了什么。”贾淑慧只有在苏雨棠面前,才说出几句真心话。
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这可是她昔日的情敌。
“那你以后……就打算这么守活寡?”苏雨棠忍不住问。
贾淑慧笑笑,没说话,起身告辞。
但看她步履从容洒脱,苏雨棠便猜到,她才不会委屈自己为庄锦才守身。
苏雨棠弯唇,真期待庄锦才知道真相的那一刻。
放榜前,大表哥焦躁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苏雨棠这里倒先传出喜讯,赵郎中替她朕出喜脉。
她怀孕了!终于能拥有她自己血脉相连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