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他心中有新的牵挂,有了从前不敢设想的贪念,他舍不得倒下,更舍不得死。
他不知道,若有来生,还会不会有与她相伴的好运气。
棠棠心思纯善,但还是第一次这般真切地关心他,在乎他,好像他已是她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而不只代表着一纸契约。
“其实也不那么疼。”他凝着她微红的眼圈,违心宽慰她。
“棠棠可有受伤?小世子救下了么?”沈酌嗓音虚弱,声音有些低,苏雨棠凑到他身边,才听得清。
但能听到他头脑清晰地说话,便让她感受到劫后余生的喜悦,她鼻尖泛酸,眼中却含着笑:“我一点事也没有,小世子也已平安回到国公府。”
说着,她忍不住低斥一句:“你这傻子,竟拿血肉之躯挡刀,不怕丢了性命么?”
即便丢了性命,只要她无恙,他便无悔。
且他知道,她定会替他照顾好母亲。
“当时情况危急,无暇细想,下次我三思而行,或许就吓跑了。”沈酌见她眼眶变得湿润,忍不住逗她。
“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说笑!”苏雨棠才不信,横他一眼,哭笑不得。
在别人府上,虽什么也不缺,但仍多有不便。
天一亮,沈酌试着能下地,便戴上面具,执意让苏雨棠带他告辞。
他们是坐马车回的,车上加了厚厚的软垫,脚边摆着一只紫檀木箱笼,里头全是国公府送的上等伤药、人参补品。
沈酌精力不济,苏雨棠让他靠在她肩头小憩,还特意让车夫尽量慢些,免得磕到他背上的伤。
昨夜,苏文渊与友人相约赏灯、饮酒作诗,天明才散。
正巧在门口碰到苏雨棠,看到侄女小心扶着面具赘婿下马车,拿个没前途的穷小子当宝贝,他忍不住多走两步,到大房门口道:“大侄女,你这么宠着一个徒有其表的赘婿,当心养大了他胃口,被他吃绝户。春闱在即,二叔很有把握,你是生意人,该知道什么样的生意稳赚不赔,值得投钱。从前,二房是做得不够好,但你若肯冰释前嫌,资助二叔科考、打点,待二叔高中,自有你的好处。”
他是有本事高中,但没有国公府提拔,没有银钱打点,他能爬多高?
梦里,就算他什么都算计到了,也没爬到沈酌头上去,苏雨棠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听着只想笑。
“多谢二叔美意,侄女做些小本生意,没那么大的野心,二叔还是将这大好的机会留给旁人吧。”她浅浅含笑,拿软钉子扎回去。
看到二叔气得脸色发青,她笑意浓了些,扶着沈酌便进了大门。
大门砰一声合上,将苏文渊贪得无厌的嘴脸隔绝在外,门里站着的,皆是关心他们的人。
“棠棠,三郎这是怎么了?”温氏率先问。
即便他戴着面具,但从走路姿势也瞧得出,他比往日虚弱。
老太太打量着他们,眼中也是担忧:“你们昨夜去赏灯,怎的一夜未归?国公府派了人来,我们也没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阿娘,祖母,三郎受伤了,我先扶他回房躺着,再慢慢同你们细说。”苏雨棠感受到压在她肩上渐沉的力道,直到沈酌撑得很辛苦。
“棠棠,我没事,可以自己走。”沈酌站直了些,将搭在她肩上的手臂放下。
却被苏雨棠凶了一句:“你一个伤患,逞什么能?乖乖听我的!”
温舅舅、舅母已带着二儿子回云州,温大表哥温云川本想关心两句,到嘴边的话,被表妹凶巴巴的模样噎了回去。
“我来扶三郎吧。”他还是少说话,多干活。
“什么?国公府小世子险些被人掳走?!哪里来的贼人,这么大胆,连国公府的独苗都敢动?”老太太狠狠吃了一惊。
温氏帮老太太顺气:“娘,许是专拐落单小娃娃的,大抵不知道小世子身份,否则哪敢呢?”
“没准儿,有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还真干得出买凶掳人的事。”苏雨棠若有所思道。
“你说什么?”温氏没太明白。
尚没有证据的事,苏雨棠没多说,只道:“三郎伤势重,又是为我挡刀才受的伤,短期内我就让他在院子里好好修养,还请阿娘和祖母免了他请安的规矩。”
“这是自然,他救了棠棠,便是我们苏家的功臣。”老太太拎得清,拉住温氏,商议起如何调整苏雨棠院里的吃食。
为了让沈酌好好养伤,苏雨棠很想将他留在苏家,可沈酌自己不愿,执意每日去书院,回沈家。
苏雨棠无法,只得由着他,换药的事,她不放心让别人动手,都是自己来。
沈酌倒也能忍,受这么重的伤,竟也没让同窗和沈大娘瞧出来。
转眼半个月过去,苏雨棠熟练扯开沈酌衣袍,一圈一圈解开缠在他脊背的纱布。
纱布洁白如雪,已不见血色,伤口结了厚厚的痂,瞧着终于不那么骇人了。
“好多了,明日起不必再上药,但你还是得当心些,切莫使力,免得伤口再绷裂。”苏雨棠指腹游移在他伤痕边缘,暗暗琢磨着何时能痊愈,会不会留疤。
丝毫未曾察觉,沈酌腰腹紧绷,下颌咬紧,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伤痕是不是很丑?”沈酌嗓音低哑,像是克制着什么。
“三郎怕留疤?国公府送的药膏里,似乎有祛疤的,等血痂掉了,我替你涂。”苏雨棠轻应,望着他侧脸,忍不住失笑,“没想到,三郎还会在意这个。”
他自然在意,很在意,她起初正是相中他这副皮囊,才与他签契的。
“我怕……棠棠会不喜欢。”沈酌的声音低下去。
苏雨棠忽而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