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满意。”苏雨棠倦懒得很,随口应。
“那……三年后,你如何打算?”沈酌斟酌了半日,到开口时,仍不知该如何措辞,小心翼翼。
苏雨棠却一个激灵,眼睛睁大了些。
反应了一下,她哭笑不得:“我说你怎么不困,原来在担心这个?!”
担心她喜欢上他,三年后舍不得放手,死缠烂打?
“放心,我说到做到,三年后绝不会纠缠你,契约里白纸黑字写着呢!”他脸色不见松快,她又补了一句,“小安乐我也舍不得,但你瞧,我不还是将她送去了慈幼局?你只管待我好,不必有这种后顾之忧的。”
言毕,她闭上略干涩的眼皮,重新感受倦意。
错过了沈酌脸上那一抹苦笑。
是啊,她连小安乐都舍得送走,她聪慧清醒,永远记得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
她的心意,早已写在契书里。
是他不自量力,自取其辱。
终究是他不够好,不能打动她的心。
沈酌心中酸涩不已,却仍旧舍不得退到恰当的位置。
甚至趁她熟睡,将她搂得更紧,在没提前知会母亲的情况下,在她床上待到快天明才回去。
“小姐,郎君将近天明才走。”玉簪低声禀。
苏雨棠微讶,但略想想便明白,他定然提前找好了应对沈大娘的借口。
毕竟,他只会比她更不想暴露他的身份。
“嗯,没事,他有分寸。”苏雨棠轻应。
做人留一线,苏雨棠没催着二房搬走,而是将两房之间的角门封上,筑起高墙,完全隔开。
老太太自然留在大房,温氏叫人另外收拾了宽敞的院子给她,堂前种松柏,屋里挂松鹤延年图,老太太欢欢喜喜住进去。
有舅舅、舅母一家一道过节,热闹不输往年,甚至和睦许多。
温氏没再站在老太太身边布菜,而是被老太太拉到身边坐着,反过来给她夹菜。
苏雨棠默默看在眼中,也瞧出阿娘眼角的湿润痕迹。
阿娘比她心宽,容易原谅,也容易满足。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苏雨棠亲手替众人斟酒,是酸甜清香的果子酒,只有淡淡的酒味,顺手斟了一杯递给老太太。
在老太太惊愕的目光中,她举起酒杯,笑意明灿:“孙女祝祖母福如东海,日月昌明!”
“好,好!”老太太嗫嚅半晌才发出声,竟激动到落泪,赶忙举杯,以袖遮挡。
众人都已瞥见她眼中闪动的泪光,只当没看到。
温家二表哥持杯起身,左右招呼:“近来多有叨扰,我们一起敬老太太和姑母,祝老太太福寿绵长,姑母青春永驻!”
苏雨棠也一一谢过温氏、舅舅、舅母,喝得小脸红扑扑。
众人言笑晏晏,很是热闹。
快吃完,众人才想起来一事,二表哥问:“棠棠,你那形影不离的赘婿呢,怎么没来吃团圆宴?”
她那赘婿名声在外,但在府里存在感极低,只偶尔在人前出现一两次,且待她极好,众人很放心,但也几乎将此人忘了。
当然是没在府里,苏雨棠心下暗应。
大过年的,总不好把人拉过来陪她演戏,撇下沈大娘独自过除夕吧?
“他这两日染了风寒,我让他在屋里歇着呢,也免得来过了病气。”苏雨棠面不改色扯谎。
一旁小桌上用膳的玉簪听到这话,不由抿唇忍笑。
“玉簪,你忽然笑什么?”老太太身边的丫鬟问。
玉簪摇摇头:“没事,突然想起一个关于除夕的笑话。”
她饮一口果子酒,硬着头皮编。
主桌上,众人点点头,倒也没多想。
唯有二表哥打趣:“哟,我看你是舍不得他出来应付人,怕他受累吧?护得可真紧。”
温舅母抄起一块烤得焦香的羊骨,塞到他嘴里:“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二表哥睁大眼,呜呜抗议,模样很滑稽,众人齐齐失笑。
老太太年纪大,怕子时被爆竹吵得睡不着,撤席不久便回房了。
温氏、温舅舅、温舅母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红封,便支起牌桌消遣。
温雨棠兄妹三人,则在院子空旷处放烟花,都是二表哥四下买来的,花样繁多,照得整个庭院宛如玉砌。
一抬眼,看到新围墙那边的屋顶上,坐着个人影,正呆呆望着这边。
借着烟火的亮光,苏雨棠认出来,是二房堂弟。
对方愣了愣,低下头,看起来有些落寞。
苏雨棠抿抿唇,转而拿了新烟花来放,只当没看见。
二房除夕过得甚为冷清,苏文渊以为,嫂子素来体面,会请他们一同吃年夜饭。
可等到午后,也没有任何动静,贾氏死了心,当了一支陪嫁的簪子,才置办出一桌像样的席面。
家里不宽裕,但好歹是过年,往后总会好起来的。
买了一串爆竹,等子时再放,烟花是买不起的。
往年也没买过,都是大房置办这些。
苏长樾从屋顶上爬下来,回到安静得过分的院子里,失落地问贾氏:“娘,大姐姐看到我了,但她没理我,她是不是再也不会理我们,再也不会对我们好了?”
短短数日,从衣食无忧,到用不起白蜡,连灯油都要省着用,他不知该怨谁,又茫然,又难受。
“长樾,往后没人会再无条件对你好,你是男子汉,要用功读书,堂堂正正做人。”贾氏摸摸他的头,挤出一丝笑,“你若能考取功名,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但绝不可怨恨你大姐姐。”
“你们也是。”贾氏扫过两个女儿。
“娘,我知道。”三人齐声应。
书房里亮着灯,苏文渊听到他们的对话,不屑地哼出一声鼻音。
苏家只有他一个当家人,大嫂和苏雨棠那贱丫头却借着老太太,把本属于他的一切都抢走了,他凭什么不怨恨她们?他也恨那个老不死的,鼠目寸光。
等过了春闱,他考中进士,她们谁都别想有好下场!
子夜放了爆竹,两位表哥便回客房,苏雨棠也往自己的院子走。
四下传来别家的爆竹声,响亮热闹,此起彼伏。
苏雨棠喜欢这种安定的热闹,唇角不觉扬起。
走到院门处,一抬眸,望见廊下戴着狐狸面具的清俊身影。
“三郎?”他怎么来了?
苏雨棠有些诧异。
话音刚落,男子迈开长腿,大步朝她走来,须臾来到她跟前,风荡起她裙摆,她被他双臂环入怀抱。
“棠棠。”他轻唤她,唇微凉,气息微烫,在她耳畔低语,“愿岁岁年年,共欢同乐。”
明明过去许多年,他都是与母亲两个人过除夕,今岁菜肴尤为丰足,他心里却总想空着一块。
直到看到烟火下,她娇艳愉悦的芙蓉面,那处空寂才被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