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娘,您把铺子里收拾一番,便先回去,我布庄还有点事,需要沈郎君帮忙。”苏雨棠柔声道。
布庄倒没什么忙的,女娃的事也用不着和沈酌商议,她只是想把脑中疑惑问个明白。
“好,我待会儿自己回去,顺便补些年货。”沈大娘没多想,冲沈酌道,“阿酌,你好好听棠棠安排,不用急着回。”
回去时,为方便说话,苏雨棠雇了马车。
“沈郎君,你们方才说的那个人,是谁?”苏雨棠直截了当问。
若换做旁人来问,沈酌定不会提起,但发问的人是她,他沉默一瞬,别开脸应:“我母亲的前夫,也是我血缘上的生父。”
听这语气,他爹还活着?但沈酌很厌恶对方。
究竟怎么回事?苏雨棠的好奇被勾起来,想问,又不知该不该问。
迟疑间,只听沈酌继续道:“他高中后,第一件事,便是寄回家书请长辈做主,休弃我母亲。我后来才知,他为升官,娶了知府之女。”
原来是始乱终弃,抛弃糟糠之妻的渣男,难怪沈酌只当他死了!
“可恶!那他现在呢?你们母子过得不好,他不知道?一直不管不问?”苏雨棠睁大眼睛。
沈酌摇摇头,没再多说关于生父的事,而是抬眸凝着苏雨棠,声音低而郑重:“棠棠,我绝不会走他的老路。”
啊?沈酌是在向她承诺?这有什么可承诺的?三年后,他们就没关系了,这三年里他又没法儿参加科举。
“嗯,你多用功读书,莫辜负沈大娘的期望才是。”苏雨棠随口道。
沈大娘被辜负,还一个人辛辛苦苦将儿子拉扯大,苏雨棠希望沈大娘能如愿以偿,跟着做大官的儿子和千金儿媳享福。
到铺子附近,听到喧哗,苏雨棠掀帘朝外望,正好瞧见玉簪往这边跑。
“玉簪!”苏雨棠唤住她。
玉簪原是要去包子铺送信的,猛然见到小姐,眼睛一亮:“小姐,人抓到了,就在铺子里!”
一进铺子,便见朱琳琅坐在上首,面前两步开外跪着一男一女,被王府侍卫死死按在地上。
不知是不是血脉相连的缘故,里间传来小女娃响亮的哭声。
“来得正好,快过来坐。”朱琳琅冲苏雨棠招手。
苏雨棠从善如流,走上前,打量着那一男一女。
两人衣着俭朴,显然家境贫寒。
头垂得很低,脖子通红,看起来是要脸的人家。
“说吧,里头那女娃娃是不是你们的?为何丢到布庄外不管?!”朱琳琅沉声质问。
两人依旧垂首,侧眸快速对视一眼,俯首磕头,就是不说话。
苏雨棠瞧不清他们的容貌和表情,却看到有泪水滴到地砖上。
“再不说话,本郡主把你们都关进大牢!”朱琳琅顺手将茶盏砸到他们跟前。
茶汤、碎瓷溅了一地,叫人心里发紧。
两人没见过什么大人物,当即吓破了胆。
女子伏地痛哭,男子则抹了一把泪,头抬起些许:“草民也没法子,家里已有三个丫头,实在养不起,听说苏小姐想要女儿,草民一时糊涂,才想出这个办法。”
随即,他满脸泪痕望着苏雨棠:“这位就是苏小姐吧?都说您菩萨心肠,求您收留我那命苦的丫头吧!我和她娘都勤快,她长大也会替苏小姐干活的!”
男人脸色偏黑,看起来脏脏的,衣服也灰扑扑的,许是逃跑的时候在地上滚过。
眼睛不大,没什么神采,红红的,有些木讷,但说到最后一句时,有些活泛。
显然,女娃长大以后如何,他还有别的想头。
“他可不老实,泥鳅似的,我的侍卫费了好大劲才抓到。”朱琳琅将手附到苏雨棠耳边,低声提醒。
苏雨棠点点头,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好。”
“孩子是从你肚子里生下来的,你怎么说。”苏雨棠走到女子跟前,蹲下来,温声问。
女子仍哭得不能自已,男人往她肩上狠狠拍了一巴掌:“说话呀,快求求苏小姐,咱姑娘往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养不起孩子,管不住□□,倒会打女人,把你能的!”朱琳琅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将他踹到一边。
随即,拍拍脚面灰尘,冲苏雨棠道:“你继续问。”
苏雨棠递给女人一条素帕子,女人道声谢,擦擦脸上的泪,好半晌才抬眸说话。
“婆母嫌弃我只会生丫头,要把我休掉,可家里没钱另娶,他们一生气就打我,我都习惯了。可是,可是婆母要把我刚生下的闺女溺死,说只有这样,女娃才不干再托生到我们家。我也不想把女儿送人,可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总希望她有条活路。”
女子伸手抓住苏雨棠衣摆,手腕间布着几道伤痕。
但她对疼痛似乎已经麻木,眼泪淌得像无声无息的河:“苏小姐,求求您收留她,给她一口饭吃就好。我不会再来找她,你放心。”
此时,男人横了她一眼。
“打女人,溺死女娃,你们家没有王法了吗?!”朱琳琅坐不住了,“我这就去把齐大人从家里扯出来,好好管管这事儿!”
“郡主且慢。”苏雨棠起身拦住她,“别着急,我有个想法。”
她小声说完,见到郡主点头,这才回身,冲跪地的两人道:“我是想要女儿,但却没说想替旁人养。你们说不会来找她,我凭什么相信?口说无凭,先签了断亲书再谈别的。”
“沈郎君,劳烦写份断亲书来。”苏雨棠淡声吩咐,“玉簪,备笔墨。”
眼见女儿有了生路,女人签得很痛快,男人犹豫片刻,也按了手印:“现在苏小姐放心了吧?往后我家丫头就是苏小姐的女儿了,若苏小姐还缺女儿,我家还有三个呢!”
男人像是占了什么大便宜,笑容满面,根本不见骨肉分离的痛苦。
看来,他并没有死心。
“谁说我要收养她了?”苏雨棠冷冷扫他一眼。
转而冲朱琳琅施礼:“请郡主做个见证,我会亲自将那女娃送去慈幼局。”
“什么?慈幼局?!”男人惊愕不已。
其他人也是一脸错愕。
签断亲书的时候,他们以为板上钉钉了,没想到苏小姐是这么打算的?
“没错,就是慈幼局,若她哪日被旁人领养走,也是她的造化。”苏雨棠欣赏着男人鸡飞蛋打的神情,唇角微弯。
“不行!我们不送了!”男人站起身,准备进去把女儿抱走。
若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被别人领走,这女儿岂不是白生了?不如随便给口饭吃,再养几年,卖给人牙子,还能赚几两银钱。
“慢着!”苏雨棠一开口,便有侍卫拿刀柄将男人叉回原处。
苏雨棠抖抖手中纸张:“你已签下断亲书,女娃与你们已经没有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