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重看墓碑上那烫金的字,向颜之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是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拿出她总是不离身的那半块玉佩,如今一看,上面的痕迹有些平滑过头了,像是被人为分开的。另外半块在哪里呢,向颜之想,还是其实并不是这样,只不过在过去这几年里,这块玉佩,被她的手磨搓过太多遍。回想之前,每当向颜之遇见有些上使她觉得办不到的伤心事,她就会把这东西拿出来,在手中很小心的摸,仿佛这样子,就能从中获取些力量似的。
向颜之找了个地方靠着坐下,迷茫逐渐散去的时候,委屈和难过渐渐浮现上来。
向颜之没去摸她一直的精神寄托,因为那玩意儿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不知道究竟算什么了。
—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早知道不要来德清府了。
她抬头看着天空,野外的星星比城里面的多很多,向颜之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撑在土地上,指尖微凉,她抓了一手湿润的泥土,细碎,松散的土于指缝中簌簌落下,却带不走那一瞬间的胶着感,手替向颜之踏实站在了地上。
向颜之撑着那棺木站起来了,眼神看着不远处的那只铲子,它被镰刀和扫帚压在下面,露出一个木质柄。
向颜之挽起袖子,走过去,拿起了那把铲子,转过身,她在思考,要挖怎样一个坑,才能将这棺木正正好放进去,想好后,向颜之便开始动手了。
土一铲一铲的被往外挖,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被向颜之挖出来一个差不多大的坑,她把铲子放下,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向棺木,伸出双手。
当时他们将这幅东西从京都送到这地方来,除了根本没觉得燕南能做出这么离谱的事以外,还有这玩意儿并不算重,这两点,让他们没往这里面装了具尸体上想。
或许这里面只剩下一具白骨残骸了,把那副棺材推进土里后,向颜之有些难过地想。
于是,当她重新拿着那把铲子把周围堆成小山的图铲回去的时候,向颜之唱起了那首她听过两句的歌,曾经在客栈的屋顶上,宋言给她唱过的,她一直记到现在,因为向颜之记忆很好,也因为这是她听过的唯一一首童谣。
向颜之就这样重复着念叨着那几句话,直到用最后一铲土将土地填平。
把事情做完了后,向颜之才觉得没有如之前那般喘不过气了,她又能呼吸了。
于是她原路走回城里,平日里往往会有赶着牛或马进城的乡下人,若是遇见了,付些铜板便能够搭着便车到城门口附近,可在那的旅店住上一夜,第二日再进城,可最近这些日子德清府闭了城门,便也自然遇不上车。
这地方和德清府的距离绝对算不上近,向颜之已经做好了把自己的鞋子踩破的打算了。她想买的东西,店全天都开着,虽然城里宵禁了,但有之前从荣亲王那拿来的令牌便不足为惧,向颜之在心中盘算着。
可正当她穿过那一片野菊花地,走上小道时,却看见了很远处小道上的一点,那是发着亮的一点。
有人。
那马蹄声愈来愈近,不会是什么农户,因为来人仅仅骑了匹马,向颜之往后退了几步,将自己的身体掩映在草丛中。
向颜之打算在待到此人过去后,再出去,可在那马蹄声约莫离她十五丈远之时,原本寂静的夜晚,忽然嚷吵起来,脚步声,低语声,剑的出鞘声,向颜之对面,刚才还仿若空无一人的幽静山谷中,一下子冒出许多许多人。
刀剑挥舞的声音一下子如同夏夜的雷声,在所到之处炸开来,向颜之已经换了姿势,她从站立,变成了俯卧。
在刀剑相接的铮铮声之中,那马蹄声却丝毫不乱,一如开始一般沉稳如鼓,向颜之伏在草地上,猜测着来人的身份,顺便分出了一点心神去想今日须得好好洗个澡,转而向颜之又想起今天发生了什么,忽然扬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她的乐观在很多时候,都让她自己也觉得吃惊。
没过多久,那声音小下来了,这速度让向颜之不禁暗暗讶异。可她很快没空去管那声音了,因为她感到小腿上先是一凉,然后狠狠一痛。
王蛋了,向颜之平静地想,下一秒,手起刀落,断下的蛇头滚落在草丛中,那蛇头还扭动着,两排细密的齿上沾着的血,在月光下发着亮,向颜之静静在原地,掀开腿上的裙子,一排细细的孔正在往外渗血,又看那乱扭的蛇头,心中快速地分辨着,那蛇通身纯绿色,瞳孔圆着。
向颜之松了一口长气,太好了,应该没完蛋,她想,就算不死,残废的话也有她受的了。
外面的刀枪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来了,向颜之没作声,观察着,她得找个地方弄点水,先将腿冲洗一下。
就在向颜之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忽然有某种预感,往右侧,头一扭,果然,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正在她身后,不知道已经盯了她多久。
还是蛇,不过它虽然也通体鲜绿,尾巴和眼睛确是焦红色的,尾巴很短,瞳孔呈垂直的一条线,那三角头拉响了向颜之的警铃。
真是见鬼,向颜之心里骂了脏话,眼神却淡然地移开,像是没看见那条蛇一般。向颜之的余光中,那蛇恍若真信了她的举动,下一秒,扭动着身子,吐着信子,朝她那儿去,向颜之在心里默数着,直到它移动到了能够万无一失的位置,向颜之甩出另一把刀,将它斩成两截,同时撑着胳膊往左侧移动。
蛇头依旧扭动着,不过已经咬不到向颜之了,悬着的心放下了,要是真被这条咬到那今天就得交代在这了,幸好。
那刀掉在草丛中,发出闷闷沉沉的声音。
向颜之的心又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