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着窗户,照进房内,显得有一些朦胧。
徐邵忆身穿青绿色绉纱外袍和浅绿色长裙,群面和袖间绣着几朵茉莉花,头戴青玉素簪,耳边随意簪着几朵茉莉花,看起来清丽脱俗楚楚动人,端坐在梨花木镜前,脊背绷得笔直。安母执了象牙梳子,一下下替她梳着乌发,指尖的薄茧擦过头皮,带着熟悉的暖意,动作却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镜中映出她泛红的眼眶,泪水滴在徐邵忆的发顶,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却只哽咽着道:“发髻要梳得低些,莫要太惹眼。”
安逸萧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枚素银簪,沉声道:“用这个,素净,不张扬。”丫鬟们端着铜盆、脂粉匣子侍立两侧,手脚麻利地替徐邵忆匀面、描眉。眉黛只淡淡扫了一层,唇上点的是最浅的胭脂,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添了几分温婉端庄。柳儿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手帕,指尖发白。
收拾妥当,安母又捧来一件织金褙子,犹豫着道:“这件料子好,会不会……”“不必。”徐邵忆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叔父叔母说的是,藏拙为上。”
她换上素色褙子,起身敛衽,对着二老深深一揖。窗外天色明亮,隐隐传来车马轱辘的声响,选秀的时辰,到了。晨光刚漫过安家的朱漆门槛,院外便传来了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徐邵忆立在廊下,发髻上只簪着那支素银簪子,衬得眉眼清隽,却又带着几分不得不有的端方。她转过身,对着安父安母深深一拜,俯身时,鬓边的碎发被风拂起。
“叔父,叔母,宁宁……去了。”安母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捂住了嘴,肩头微微颤抖。安父攥紧了手,指节泛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去吧,记着,万事……以周全为上。”徐邵忆再叩首,额头轻触地面,而后起身,再不回头。安逸萧看着她,脸上留下了微风吹过的痕迹,心里为她祈福,柳儿扶着她的手臂,踩着青石铺就的甬道,一步步走向院外那辆等候的马车。车帘被撩起的一瞬,风卷着院中的槐花香扑进来,她坐定,车帘落下,隔绝了身后的一切。
车轮轱辘转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那座巍峨的宫城,缓缓而去。
马车辘辘,碾过京城的青石长街,街旁的叫卖声渐渐淡了,只余下车轮滚过路面的单调声响。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徐邵忆瞥见窗外掠过的朱红宫墙,墙高几丈,将外头的人间烟火隔得干干净净。她下意识地抬手,触到发髻上那支素银簪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瞬间想起安母清晨替她梳头时,落在发顶的泪。她缓缓收回手,将脊背挺得更直些,抬手理了理衣襟。从今往后,她是安易华,再不是那个可以在巷口追着蝴蝶跑的徐邵忆了……
马车行至一处朱漆大门前停下,门外立着数名内侍,穿着簇新的青色宫衣,见了马车,便有一人上前,尖着嗓子唱喏:“安氏女,入宫——”
车帘被内侍掀开,刺眼的日光涌进来,徐邵忆微眯了眯眼,扶着柳儿的手,一步步走下马车,踩在了宫门前的白玉石阶上。偏殿里早已站满了各府秀女,环佩叮当,脂粉香混着衣料的熏香,氤氲出一片浮华又压抑的气息。
徐邵忆挑了个最靠角落的位置站定,垂眸敛衽,尽量将自己缩在阴影里。身侧有秀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无非是攀比家世、议论妆容,偶尔有几声轻笑,也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管事嬷嬷迈着四方步进来,手里的戒尺敲了敲案几,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都给咱家规矩些!殿前失仪,仔细你们的脑袋!”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邵忆身上时,顿了顿,见她神态恭谨,便没再多言,只高声道,“按名册排序,依次入殿觐见——”名册被翻开的沙沙声响起,徐邵忆攥紧了袖角,指尖微微泛白。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内侍唱名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唱名的声音由远及近,尖细的调子像根丝线,一下下绷在众人心头。
“江愉——”
身侧的一位秀女应声而出,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香风,步子却慌得有些踉跄。徐邵忆垂着眼,瞥见那秀女攥着帕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