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的距离不过十米,北郁疼的在床上打滚,连爬过去的力气都没了。
等疼痛缓和下来的时候,窗外镀起一层金色光圈,落在他身侧的枕头上,北郁仰躺在床上,微微侧目……
他撑起身体,现在已经来不及洗枕头了。
他把枕套换了,床单被套也一并洗了。
伤口连着洗衣粉一块泡在水里,北郁疼得手抖。
北郁觉得,活着好累、好辛苦。
他早知道就不偷着活了。
这只会越来越辛苦,还折磨人。
但和袁聂在一起的日子总是美好的。
袁聂是支撑着他活21天的唯一原因……
北郁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日子了。
他只希望放在书房柜子里的那二十一封未读遗信不要永远没有用上的那一日。晚上袁聂回家的时候,北郁正坐在客厅里。
袁聂一眼就注意到了北郁指节上的戒指没了。
袁聂瞳孔一颤。
此刻,袁聂心里有诸多疑问,却也只能当做无事发生,恍若一切与他刚将北郁带回家时一样,只要北郁在这就好……
别的,他只能努力地装作不知道、不在意。
袁聂把手中的那串糖葫芦放到北郁面前,“给你买的,很甜。”
“你尝过了?”
“我买过一串,很甜。”
“嗯。”北郁偏开头,继续看电视。袁聂在他面前恍若隐形。
袁聂没有自讨没趣,他转身去了厨房做晚饭,在厨房的桌子上,袁聂看见了一个空的碗。
客厅里传来北郁淡淡的声音,“我吃过了。”
“好……”
袁聂把刚取出来的食材放回冰箱里,简单的给自己煮了碗面将就着吃。
出来的时候,他独自坐在餐桌上。
电视里音乐剧的声音飘出来,一层水雾蒙住了北郁的眼眶,袁聂的视线被碗里的热气遮住,眼前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袁聂吃了半碗面后,倒了剩下的面,回厨房洗碗,收拾厨具。
北郁还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袁聂走过去坐下,北郁等面前的音乐剧内容结束,起身进了书房,只剩下袁聂一个人呆坐着。
一个想要沟通,一个拒绝沟通。
在袁聂看来,任何事情都是可以找到解决办法的,唯独这件事,他似乎找不到解决办法。他不是没把北郁抱着强聊过,北郁连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他能怎么办?好像什么都没法打动北郁……
哪怕北郁多给他一个眼神,多和他说两句话,他都能看到希望,看到机会。
北郁没有给他希望,也不给他机会。
半个小时后,袁聂端着一盆水,放到书房门口,他敲了敲门,然后走了。
北郁开门的时候,只看见一盆冒着药气的水盆。
北郁把水盆端进书房,泡了一会脚。
到了晚上九点半,北郁端着水盆出来,把水盆洗了后,回了卧室,在客厅里坐着看电视的袁聂紧跟了进去。
北郁躺在靠窗的那侧,背对着袁聂,二人谁也没说话,袁聂给他盖好被子,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北郁。
北郁没动,也没将冰冷的脚伸向袁聂。
黑暗幽闭的环境里,两具身体没法贴得再近了。
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袁聂率先开口:“小郁……你冷吗?”
“不冷。”
“嗯……”袁聂松了松手,将手抽回。
长久的寂静里,袁聂再次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写书、出版。”
“好……”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袁聂平躺着,仰头看向黑暗中的天花板,视线是朦胧的,或者本身就是看不清的。
北郁也转了转身体,仰头看向天花板。
“袁聂。”北郁轻轻地喊。
“嗯。”袁聂其实知道北郁想说什么,他没有听的勇气,忽然直起身体坐起来,“我出去睡吧。”
袁聂低手拿起枕头,北郁在黑暗中精准地攥住他的手腕,“袁聂,我们聊聊吧。”
“我有点困,明天再聊吧。”袁聂想着拖延,他松开了北郁攥着他的手,拿起枕头就往书房走,甚至忘了拿一床被子,就穿了薄薄的睡衣,单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袁聂彻夜难眠。
北郁也是。
在第21天,袁聂逃避了他想提分手的事。
北郁没能狠心说出口。
现在是晚上,是深夜,最容易睡着醒不来的时候,北郁想再看看第22天的太阳。
第二十二天。
早上,没有太阳。
北郁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是中午十点多,锅里一如既往地熬了粥。
北郁洗漱完后,喝了点粥,然后坐在椅子上等着袁聂中午下班。
中午十一点,北郁收到了袁聂的消息。
袁聂:【今天中午有点忙,不回来吃饭了。】
北郁回了个:【好。】
他知道,袁聂在逃避。
袁聂精准的踩中了北郁的命门,这次,偏偏他就是要好好的和袁聂告别结束。
从前,北郁计划离开时,袁聂每天都按时回家。
现在,北郁想好好告别,袁聂却不敢回家了。
北郁没法再不告而别。
袁聂说气话时,也只敢说到不会再找他了。
北郁知道,袁聂会找他的。
从一开始,日记里那颗球蓄意的砸向他时,北郁就躲不开了。这么多年,袁聂怎么可能不找他……
他们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人是好结局。
北郁已经没有好结局了,他希望袁聂有。
他希望袁聂能往前看。
希望袁聂能阖家团圆、子孙满堂。
晚上,医院。
袁聂正常下班,但他坐在车里,一支又一支的抽着烟,他没有什么烟瘾,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抽烟。
北郁不喜欢烟味,他平时在家里绝不抽烟。
这些天积压在心里的情绪需要得到缓解,袁聂没有缓解的法子,他只能一个人坐在车里抽烟。
烟丝从视线里飘起来,缠绕着心脏的细绳似乎攥的更紧了。
他眼底一片血丝,骨头也疼的厉害。
倏地,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窗。
袁聂蹙眉看去,是一位女人。
江琴正穿着一件大衣站在车窗外,没有化妆,眼神疲惫,整个人看着都十分的憔悴。
大波浪的黑发里藏着许多银白色的细丝……
袁聂降下了车窗。
江琴:“开门。”
“什么事?”袁聂的语气十分的冷,并没有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你爸忌日的事!”
“……”袁聂又点了一支烟,“我会回去。”
身为独生子,袁聂无法不顾自己的家庭,尤其在父亲死后,偌大的家业都是靠母亲支撑起来的。
2007年,已经有了网上购物,袁聂母亲是做线下服装产业的,被网购冲击压价,这两年的生意不如从前那么景气了,一个人又无力操劳,这两年她不停游说着袁聂回来料理生意,发展线上生意。
“回去……呵?”江琴看着袁聂的眼神轻蔑,仿佛已经知道了什么。“你爸的忌日就要到了!你现在还和北郁在一块!你怎么对得起他?袁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江琴的声音几乎可以用撕心裂肺来形容。
一贯的温婉,高知家庭培养出来的沉稳冷静在此刻荡然无存。
江琴向来是个有耐心的棋手,但这些年,丈夫的离世,生意场上的挫败,儿子的固执远离,所有的压力汇集在她一个人的身上,江琴很难再去保持从前的优雅。
现在的她,偏激易怒,无法操控自己的情绪,像是个怨妇。
袁聂冷漠地无视着她的抓狂,这些年,他承受着江琴所有的怒火。谩骂、鞭笞……袁聂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只是现在,他比从前要坚定了许多。
袁聂迎着江琴的怒火,十分坚定地说:“我想和北郁结婚。”
“结婚?怎么结婚?你告诉我两个男人怎么结婚?你是想着办场婚礼给他,还是说你能给他一本结婚证?又或是你想踩着我的脸,踩在你爸的骨灰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和他结婚?还要人祝福你们俩?”
江琴笑的身体都在抖。
袁聂想和北郁结婚?她好不容易才将二人分开三年,结果袁聂非但没有回归正轨,还拒不回家,甚至恨不得要和她断绝关系。
就为了一个北郁?
一个要死不死的男人?
一个早就该死偏偏要撑到现在,偏偏要让袁聂找到北郁?
袁聂为北郁做了这么多,北郁却连离开袁聂都不愿意。
江琴真恨不得北郁去死,北郁应该早点死才对!
反正北郁一个人,又生了病,早点死下去陪他爷爷也没什么不好的,偏偏就贪着活,非要耽误袁聂一辈子才甘心!
江琴对北郁的怒意,她没法直接说出来。
江琴知道她和袁聂的关系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薄如纸片的关系稍微用力些就能撕碎,江琴不想和袁聂弄得如此难看。
否则,袁聂真的会离开。
“不用祝福。”婚礼上,只要有他们就够了。
袁聂没法给北郁一本结婚证,但他能给北郁一个家。在他戴着戒指的那一刻,这个家就成立了。在袁聂心里,这三年里他们从未真正的分开过。
即便现在……北郁不要他。
只要北郁在一天,他们就有一个家。
一个永远不会散的家。
江琴站在车门外,单手捂着胸口,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挤压着,她只觉得呼吸愈发艰难,握在车窗上的指腹收紧,额上沁出细汗,身体一点点的往下倒……
余光中,江琴哗然倒下。
袁聂一惊,立马小心的打开车门,将江琴抱入急诊室。
家里。
北郁安静的坐在家里,他等了许久,袁聂都没有回家。北郁想,袁聂今晚是不是不回来了……
袁聂不回家的话,他又得多熬一天了。
北郁不敢睡觉,他在书房拉着小提琴,琴弦压不住,他的手不停地颤抖着,琴音也在抖,像是在哭。
北郁的泪,随着破碎的琴音一块乱砸。
好疼啊……疼的他都直不起腰,也要抬不动小提琴了。
北郁觉得自己活着太累,想要解脱了。
可他每天都在给自己找无数个理由,诓骗自己活下去,逼自己再撑一天。
再多爱袁聂一天,再给袁聂缓和一天,再给自己一点点的希望,慢慢的从袁聂这抽回希望。
有人深夜无眠,有人深夜困顿却不敢睡。
北郁这两天睡得时间比之前都要长,所以北郁更不敢睡。
他怕自己睡太熟了喊不醒。
北郁等到半夜,没有等到袁聂,他自己泡了脚,缩在床上,今晚北郁多盖了一床被子。半夜的时候,有一具温暖的身体从背后靠近了他,将他紧紧地圈抱在怀中,北郁没有睡着,他清晰的感受到袁聂压在他小腹上的手在抖。
袁聂以为他睡着了,就抱着他,止不住的说话。
袁聂依旧在求。
“小郁,对不起……我很自私,我不想分手,我想拖着你……”
“我就觉得,我们俩什么事都经历过了,就应该有个好结局的。我就觉得,都这么多年了……都喜欢这么多年了,就应该得一块走到终点……”
“不能是别人,只能是我,就应该是我才对。”
袁聂迷迷糊糊地说了很多话,都带着黏音。
北郁没有回应袁聂。
袁聂就继续往下说,这次,袁聂好像真的有放弃的念头了。袁聂说了别的话,袁聂说,“你要是不喜欢我……真不喜欢我的话,我会让你走的。”
“等你找到一个能照顾你的人,我就让你走。”
“要是你以后过得不好,再回来找我。”
“我在等你,我会等你的……”袁聂不停地蹭着北郁的后颈,他是一个占有欲极度强的人,北郁不知道袁聂是怎么狠心说出这样的话。
或许是这两天的冷漠,真的让袁聂感到无力了吧。
管的太紧,不算过分的错误,北郁却因此不再理会袁聂。
袁聂道歉过、哀求过、挽留过。
袁聂用了所有的手段,北郁毫无动容。
袁聂太过了解北郁,北郁虽然是个心软的人,但有些事,他一旦认定了,怎么求都没有用。
就像季尧成的出现,不论他怎么做,怎么表达,怎么央求一个机会,北郁都不会给,甚至吝啬的连朋友都没法做。
北郁平日里好相处,好说话,但真狠心的时候,是谁都劝不动的。
袁聂从前的特权消失了,在他无法干预北郁的决定时,他知道自己和季尧成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北郁在黑暗中,缓慢地睁开眼睛。他知道,自己该做一个决断了。
“袁聂。”北郁轻轻地喊着。
袁聂的身体一僵,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袁聂呼吸的动作都止住了,胸腔里堵堵的,心脏也一阵阵的抽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