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嘴就被袁聂用手堵住了。袁聂脸色阴沉的厉害,清冷无欲的眸里裹着怒火。
“可以什么可以?”
袁聂从未想过,北郁会从嘴里说出这样的话。过于的委曲求全,像是将他往外推。袁聂将北郁再次抱到了床上,关了灯,在无尽的黑暗中狠狠地惩罚他,让北郁知道错。
北郁闷着嗓子,将字咬紧在喉咙里。
不道歉,不说错。
倔的要命,还顶嘴。
袁聂泄气后,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把头埋在北郁的颈窝中,亲昵地喊着北郁的名字。
“老婆,别说这种话……我没想要孩子,我只要你……你陪着我就好了。孩子不重要的。”这是三十一岁袁聂说的话。北郁回蹭着袁聂的头发,声音哑哑的,“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袁聂说,“我太生气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我怕你把我推开……怕你不要我。”
“不会的……”北郁活着就不会不要袁聂。
“以后不说这个。”
“好。”北郁仰头吻了吻袁聂的下颚,袁聂穿好衣服,起身去收拾餐桌上的碗筷了,北郁去浴室洗了个澡。
洗澡的时候,他又呕血了。
北郁把水开的很大,水声溅在瓷砖上,连他呕吐的声音都能压过。
江琴的话伴着水声,砸在北郁身上,一遍遍的在他脑海中回响。
“你想拖着他到什么时候?到你死?你想让36岁的袁聂跪在你坟前发誓终生不娶吗?”
“你没多少年活头了,也盼着袁聂陪你一起去死是不是?这三年你还嫌不够?”
“你是这么想的,袁聂也这么想吗?他真的会为了你不结婚吗?人心是会变的。”
北郁没想拖着别人死……
三年是不够,所以北郁还贪着袁聂的五年。
但北郁没想让袁聂跪在他的坟前,终身不娶。
活着的人,总是要往前的才行。
北郁不确定他死后,袁聂是否还会有新的伴侣,他希望袁聂有,因为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会很难受。
他又害怕袁聂有,怕自己被遗忘。
再没有人会记得北郁了。
意气风发,会拉小提琴的天才小提琴手北郁死在了十八岁。
现在漂泊半生,北上十年吃尽苦头,好不容易遇到袁聂的北郁,或许会死在36岁。
北郁不能这样自私的告诉袁聂他生病了,他即将命不久矣。
袁聂或许会给他完完整整,全部陪伴的五年。可五年后,袁聂还得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人。
北郁不能太自私。北郁纤瘦的脊背靠在墙面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似乎做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与十八岁时一样。
他手筋断了的事隐瞒至今,现在命不久矣,也苦苦瞒着,北郁总在替人想,却也难得自私一回。
他想,再过四年、五年,到他身体撑不下去那天,北郁就走,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一次,他会像袁聂多年前凭空消失那样,人间蒸发。
北郁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极度记仇,报复心强的人。
明明都过去这么久了,袁聂不要他的事,还在他心里扎着根,难以磨灭。
或许是因为这个事从未得到一个妥善的解决,所以难以翻篇。
北郁洗好澡出了浴室。
袁聂刚洗好碗,手里似乎攥着什么。
“洗好了?”
“嗯。”北郁盯着袁聂的手看。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袁聂手中的药膏已经不见了,袁聂将北郁抱到沙发上去看电视,然后拿了件衣服往浴室走。
男人很少有穿睡衣的习惯,但袁聂和北郁有。北郁是怕冷才穿的,冬天睡衣毛茸茸的,很厚实。
袁聂家里有钱,从小穿着精致的丝绸睡衣,习惯了,所以也一直穿着睡衣。
但此刻,袁聂手中拿着的,是一件灰色的睡袍,并不单薄。
好像是前几天买的,昨晚袁聂也这么穿。
袁聂的身体很热,像个小火炉,北郁和袁聂一起睡觉,冷的时候就会把手放进袁聂的衣服里取暖,薄薄的真丝睡衣最方便。
最近袁聂回家晚,北郁睡得熟,也没怎么注意,现在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袁聂注意到了北郁的目光,解释道:“最近下雨,衣服还没干。”
“嗯。”
北郁抽回目光。袁聂去浴室洗澡,出来的时候,将北郁抱上床休息了。他将北郁抱在怀里,捏着北郁的手,捂在掌心中。
“两次要去医院都没去,是哪不舒服?”袁聂温和的问。
“大腿,老抽筋。”
袁聂替北郁捏着大腿,“应该是缺钙了,要常出去晒太阳,要运动,不能一直在家里写书,知道吗?”
“嗯。”
“周末不下雨的话,带你去爬山。”
“好。”
北郁感受着大腿上的手替他舒缓着肌肉,格外舒服的靠在袁聂身上,他想着……如果能一辈子就这样安安稳稳的过下去,该有多好?
自从得知自己胃癌晚期后,北郁对许多事都变得敏感起来。
他不喜欢一切关于“以后”的词汇,他害怕自己没有以后。
他时常会觉得自己冷,莫名的冷,没由来的,吃饭的时候,他也常觉得胃疼,好像随时要吐血,好像有血沫卡在胸腔里,吞不下去,也没法吐出来。
只能在胸腔里散开,犹如侵入肺腑的毒素。
周末的时候,下雨了。
鹅卵石上湿滑一片,没法去爬山了。
袁聂已经把装备都买好了,但爬山的事只能往后延期。
北郁窝在家里写书,睡觉。袁聂就陪着他,下午午睡的时候,北郁靠在袁聂身上,没由来的问了许多话。
北郁问袁聂,“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给我守寡吗?”
袁聂是个无趣的人,“没有这种如果。”
北郁:“假设嘛,如果呢?你会怎么做?”
“给你守寡。”
“守多久?”
“一辈子。”
“不要。”
“那我来陪你。”
“……不行。”
袁聂侧眸瞥着北郁,“那你给我一个答案。”
北郁说:“好好活下去,然后……我每天晚上偷偷来看你。”
“为什么要偷偷?”
“因为变成鬼了,你会怕。”
“不会怕,是你就不会怕。”
“好吧。那你还会喜欢别人吗?”北郁忽然支起一半的身体,认真地看向袁聂。
“不会。”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北郁闻言靠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地蹭了蹭,“袁聂,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我希望……”
袁聂捂住了他的嘴,“没有如果。”
北郁掰开他的手指,“我认真的,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希望你结婚,或者也有人能陪你。”
“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不会。”北郁说,“我要去投胎了。”
“那我们就遇不到了,我还是来陪你吧。”袁聂笑着拍拍北郁的肩。
北郁不理他,合上眼睡觉。
他会来看袁聂的,不会一个人去投胎。
北郁想等袁聂,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生与死都无法阻拦他。
当然……如果袁聂太爱那个男人或是女人,北郁可能就会走了。
袁聂曾是他的,如果要成为别人伴侣,北郁看见会难过的。
难过就会想走。
如果袁聂没有人陪,他会陪着袁聂,如果袁聂有人陪,北郁就会一个人先走。
因为祝福和希望都是假的,北郁只是没得选,只是必须得这样……
袁聂占据了他人生中大多的时间,他没法看着袁聂爱别人。
北郁最近都在吃药,容易犯困,他靠着袁聂睡着了,一滴泪水顺着眼尾滑落,滴在了袁聂的胸膛上。
傍晚北郁醒的时候,被拉着换了衣服。
他一脸懵的仰头,“嗯……?”
袁聂给他换上卫衣,戴上围巾耳罩帽子,然后又套上羽绒服,北郁才明白,这是要出门的意思。
“去、去哪?”
北郁打了个哈欠,又往下倒,在床上滚了小半圈。
“爬山。”
北郁看向窗外的夜色,“这么晚了……今天刚下雨,很危险的。”“不是想看日出吗?”
“……嗯,但是太危险了,不能去。”北郁攥住袁聂的手臂,很认真地说。
袁聂被他逗笑,“傻瓜。”
“不傻……”北郁松开手,捋好头发,弄了弄帽子,然后把腿伸出来,让袁聂给他穿鞋。
袁聂蹲下身体给北郁穿鞋,动作很轻柔。
穿好衣服后,北郁和袁聂在附近的餐馆吃了晚饭,袁聂开车出发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热水袋塞进北郁手里。
“睡一会,到了我喊你。”
“好。”北郁刚合上眼,睡了没一分钟,忽然直起腰看向袁聂,“你带手电筒了吗?”
“没带。”
“那我们一会在路边买个手电筒吧。”
袁聂摸了摸北郁的头,“傻瓜,不是去爬山。山上有野草,积水多,下了雨都成烂泥了,容易摔。我怎么可能大晚上带你去爬山?”
“嗯?”北郁蹙眉,“你骗我……”
袁聂看见脸上有些委屈的北郁,这才意识到不对劲,立马捧着北郁的脸哄了一阵,北郁“哼”了一声,偏过头。
“扯平了。”
北郁双手抱在胸前,看向窗外。
“老婆,我今天才发现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呢?”袁聂笑着说,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
“对,你最好小心一点,别犯错。”
“不敢不敢。”袁聂发动车子,“乖乖睡一觉,到了喊你。”
北郁躺在车座上,侧眸看向袁聂。光影在袁聂的眼睑下闪过,记忆中青涩的脸随着光怪陆离的化为如今的稳重自持。
这张脸,像是有一种魔力,让北郁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
“怎么了?”袁聂车停在红绿灯前,握住北郁的一只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
北郁抽回了手。袁聂的侧廓、发丝,在隧道中一点点的模糊,重合。
漫长的隧道里,北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周围,他好像觉得眼前的人,这些年一直都没怎么变过。
回忆好像能镀金……
袁聂怎么就这么好看?怎么能让他这么喜欢?
北郁热爱袁聂每一个模样,每个时间段的袁聂。
是以后要见不到了,所以北郁每分每秒都珍惜着,时间从他离开医院开始倒数,五年,一共一千八百二十六天而已。
车从苏城开到了金陵,袁聂的腿都麻了,下车时缓了好一会。
袁聂单手搂着北郁的腰说:“老婆,我们明天晚上再回去。”
“我们来金陵做什么?”
“来玩,时间紧,这边比较近。我们明天玩一天,晚上我开车回去。”在一起三年多,袁聂没有带北郁出去玩过。
他能感受到北郁最近有些奇怪,他也奇怪,他们都需要好好的沉淀一下,好好的感受一下外面的世界,放松一下。
北郁捏捏袁聂的手指,“辛苦了。”
“没事。”袁聂找了家酒店住下,放好东西后带着北郁出去逛街,在秦淮河附近的街上,袁聂给北郁买了条彩色的祈福手串。
北郁戴在手上,有些大,给袁聂带刚好。
但不会掉下来。
北郁很喜欢,就一直带着。
袁聂牵着他,感受着金陵的夜市。最后在一家出名的大排档吃夜宵,风吹来好冷,袁聂紧紧攥着北郁的手,用身体替他挡着风。
“冷吗?”
北郁摇摇头。袁聂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两只手在口袋中十指紧握,两枚戒指碰撞在一起,擦出痕迹。
北郁和袁聂排到的时候,下雪了。
店里的人很多都跑出来看雪,北郁也靠在门边看雪。
“袁聂,下雪了。”
下雪了,雪花落在发丝上,肩上,北郁这次站在屋檐下,没有跑出去玩,只是眼睛里亮亮的看着袁聂。
袁聂抱了他一下,哄人回去吃东西了。
吃完饭二人回酒店的时候,路上遇到了一个长发的女人,很标准的南方长相,娇小可人,精致可爱,她羞涩地拿着手机来问袁聂电话。
袁聂把戒指给对方看,“我结婚了。”
女人遗憾地叹了口气,祝福后就走了。
北郁盯着袁聂的手中的戒指看,忽然想起之前他说的幼稚话。
北郁说,他们不会有结婚证,戴上戒指就算结婚了。袁聂和他结婚了。
北郁回去的路上,缠着要袁聂背他。
袁聂笑着蹲下来背北郁,北郁穿的实在太多,整个人有些臃肿,但北郁很瘦,袁聂把他抱起来的时候,只有心疼。
“老婆,你好像养不胖。”
“你要有耐心一点。”北郁亲了袁聂一口。
“很有耐心了。从医学角度出发,一般来说吃不胖是胃不好,没法吸收营养,什么时候我带你去做个检查吧?”
“会疼吗?”
“不会。”
“那再看吧。”北郁拖延着,又不能表示的过于抗拒。
“一定要去看看。”
袁聂的态度有些强硬。
北郁不说话,仰头,雪花落在他病白的脸上,一点点的融化。北郁忽然说,“袁聂,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大作家想到什么了?”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他和袁聂,也算是白首不离了……
回酒店的路上,灯光灰暗。
皑皑白雪在地上铺路,一个人深刻的脚步在雪地里独行。
他肩上背着一个人,轻飘飘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