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似乎下着雨，有风进来，带着山野里野果、谷物、动物、泥土、露珠的味道，还有无声的雨丝。沉甜的，酸凉的，热辣的，腥厚的，像是葱青杵臼里稀巴烂的姜蒜沫子，刮在透明的琉璃碗里，亮辣辣的在鼻腔晃荡，叫人喘不过气来。

陆崝被这突如其来的风灌进来喉咙里，也像是吞了口生姜，黏在身上的头发被打飞出去，简单的盘发松落，呼啦啦往后倒。

发丝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精准砸在了后边江聿脸上。

江聿默不作声撩开，像是清泉水一样流淌的味道顿时将他包裹起来，溶溶的像是边沿起伏的波纹，碰见就把人晕开来了。

他定了定神，却忽然在风声里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打呼噜，接连起伏，由远及近。

那是什么？江聿竖起耳朵，抬眼从天井往外看。

山野是浓黑的，月亮油白的光涂在嶙峋的石上，反着光，像是无数双睁开的眼睛，藏在草丛后面，藏在树干底下，直勾勾凝视着与这座山相对的地方。

对面的山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形状，半山腰处格外突兀，它顶上面的山体陡峭，没见得生树，于是便是一块平整的小托盘，镜面似的倾了半斛月，反射微光，饱满剔透，露珠似的就要从山尖尖堕下。

是梦泽幻境里的那方祭坛。

陆崝这时候从满耳的风声里听见一丝异样，正在找寻来处，回头就见张楠睁大眼睛指着天井，惊呼道：“那边是什么！”

几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宛如玉盘的祭坛不知何时蒙上一小团灰，四周散落几点火星，宛如桂影和星子。

雨下的更大了，丝丝缕缕看不清楚对面，泥水裹挟着枝叶沿着山坡的弧度往下冲刷，越聚越多。

雷声轰鸣，咕噜咕噜的声音转瞬出现在头顶，陆崝骤然从对面的场景里抽神，掉头大喊：“快跑，是山洪！”

眼见着泥水已经从天井里倒灌进来，霍霍响着，排山倒海般沿着山洞里的斜坡往下，追着他们。水势渐渐逼近，几人不敢耽搁，当即往高处垂直跑去。

张楠片刻不停倒腾自己的两条腿，恨不能长出一对翅膀加三头六臂来，愤怒骂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发洪水啊！”

不止他们这里发了洪水，祭坛上的山石陡峭，植被稀少，水一浇，泥巴混着水冲下来，能把整个祭坛淹没。

江聿此时也想到了这一点，后背忽然一僵。如果那个时候梦泽镜里也下了雨，也是真真正正的发了山洪，将祭坛淹了呢？

怪不得……陆崝刹那醍醐灌顶，迈上高地的刹那拂袖转身，抬眼望向身后被山洪埋没的天井。

月亮被遮住大半，只能看见漉漉的云，灌满巨型溶洞的洪水起起伏伏，背着光，看上去像是浓蓝的大海。

江透揩了揩额头上的汗：“路被淹了，我们怎么过去？”

陆崝从梦泽镜出来以后就恢复了原本装束，裤脚鞋子里全是泥水，也是狼狈不堪。但是偏生一张脸什么时候都像是笑着的，叫人看不出这人心里想的什么。

洪水一直灌到他们脚下才停下来。几人狼狈地挤在一个小坡上，张楠听着身后陆崝的回答，脸色登时一变：“不要不要……不麻烦哥你了，我还是游过去算了吧……”

“不麻烦，”陆崝微微一笑，一把把她架起来，拎上自己的剑，而后对着身后的三人说道，“烦请各位站稳了。”

张楠默默抓住边上的江透，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在腾飞起来的同时，张楠先是全身觳觫，战战兢兢过后，突然感觉一股莫名的吸力从背后传来。

低头一看，原先波涛汹涌的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偶尔拍打在石壁上，訇然作响。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看到底下的水面忽然浮出一个巨大的黑影，转瞬即逝。

她和江透站在陆崝和江聿中间，看着陆崝没反应，后面的江聿也低着头神色淡淡，这让她有一瞬间的怀疑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可就在他们飞到洪水正上方的时候，底下的洪水再度汹涌起来，水花飞溅数米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肆虐，而且即将冲破水面！

就在这时，张楠一直紧盯的石壁下方忽然跃出一道黑影，她顾不上其它，连忙提醒御剑的陆崝：“快看！有东西在水里！”

话音刚落，黑影已经腾空飞起，洪水也随之悬浮升起，形成一堵浩荡水墙直接出现在面前，让他们无处遁逃。

陆崝一个急刹，险些没给五脏六腑甩出去，盯着身前拦路的阴魂，眼眸沉沉。

“哟，舍得出来呢？”他两指并拢，操控剑身往后退了一步。

江清阴魂早在他们出梦泽镜时就已捕捉到他们行踪。随着洪水潜伏到他们所在地，正巧碰见几人御剑离去，便要趁机偷袭，不巧却被看穿了心思，当下脸色一变，张牙舞爪就要冲他们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