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没能与她对视上，小孩子长高就像春笋拔节，几年不见，早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蹲下刚好看见脸的孩子了。

江透那时候似乎才学会走路，挣脱大人的手，跌跌撞撞扑进江清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江清脑中还是一片混乱，她被送到姑母家这些年，一直坚信是父亲工作繁忙才没时间来看她，却没想到……

幻境里沉苦的绝望压得她喘不过气，现实又惊人地与幻境重合。

一时间，她四肢发麻，头晕目眩，站立不稳。眼前似乎是现实，又似乎是幻境，人脸重合在一起，拉长，扭曲，像是野风侵蚀过的火焰，迸炸火星，锥心的痛。

她好像又回到了梦泽的幻境，蹲在树林，月光被叶片切割，碎碎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

石竹从密林里出去了，她远远望着她指过的山峰，黑黢黢的。

她听了石竹的话在原地等着，蹲的腿脚发麻，站起身换了个姿势。

风扑了她满面，分开挨挨挤挤的树枝，隐约露出火光。

她不由往那边靠近，想看得真切些。忽然，树林外的石子路掠过数道人影，惊的她连连后退。

“老爷说了怎么处置这妖女了么？”

“还没呢。哎呦，为了捉她，可害得我这手好苦，巴不得她挫骨扬灰才好。”另一人语带愤恨。

后来两人还说了什么她便听不见了，只呆愣愣地想着什么捉了妖女什么老爷。

她心下不安，终究抬步走出了藏身处，往石竹离开的方向去了。

怀里的白鸽忽而飞起，似乎是觉察到主人的不安，咕嘎叫了两声，江清在它脚上用细线扎了片布，拍了拍顺滑的脊背，转而振翅头也不回飞入黑暗。

她不敢去追，那样太引人注目，掩藏着脸，乱撞在上山的人群里，听着周遭的高谈阔论，慌得紧。

石竹到底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为什么还没有把火烧起来？

江清拨开人群，匆匆就要往山顶去。中途忽而碰上一群人，远远站在突出的山崖上，圈着钱老爷。他在说些什么，她听不见，更不敢靠近。

于是她换了路，从另一条小道弯弯曲曲地上山，中途忽然见到自己的白鸽似乎飞到了自己头顶，一掠而过。她匆匆追过去，却又丢了白鸽影子。

山上突然传来喊声，像是有许多人，她隔着密密匝匝的树枝，衣裙褴褛，用手背擦去脸颊的血线。

山上凭空添了块如此大的平台，还是因为一场大雨，泥泽渗漉，冲刷了下去，露出一块巨石。像是托举着一只高脚供盘，枫梓村的村民常来此祭祀。

她想看看石竹是不是躲在人群里。白鸽极具灵性，有几个人也是认得的，往这边飞，石竹肯定是在这附近。

头顶又一次闪过白鸽的影子，依旧在上空，可这时人群忽而暴乱，有几个人靠近了她这边。她慌张着后退，只看见一缕红色的影子掠过，隔着三四人的距离。

她心头一乱。这时，火焰爆发出来，灼烧着她的脸颊，眼睛被光芒刺痛，睁不开来，忍不住激出泪来。

火光……

她挂着脸上的泪水，抬手擦去，转身。火，是石竹的信号。她现在要赶往小路，明天，明天就可以到达村外约定地点。

石竹会在那里等她。

她没有回头。白鸽带了她想问的话给石竹。她会的字不多，半片旧裳布，涂改许久，越撕越小，最后只留下两指宽。

端正书了两字。

“清清，发什么呆呢。”

江清骤然回神，连忙抬起眼睛，光芒一闪而过，像是燃着的沉香，朦胧着坠下去了。

“来，这是弟弟。”江淮将那个只有大腿高的小墩子托到她面前。

江清后退两步，忽而顿住，僵硬着后背，似是冷了的糯米糕，一掰就碎了。抖着舌头，开口叫人。

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像是过了火焰山，湿润的情感被蒸发了，干巴巴拧出来，听得分明。

“弟弟好。”

话音刚落，她周身黑气腾起，丝丝缕缕若香炉上缠绕的烟雾，粘连在身上。从皮肤里往里钻，又从心口穿出来，像是穿针引线般，将灵魂凿穿提起来。

皮囊空荡的，像是蝉蜕，飘着落在地上。

阴魂便是在这个时候成了。

幻境结束，四方茫茫的一片寂静。生出的阴魂像是索命的蛇，精准攥住潜伏者的动态。

迎面扑来，桀桀叫嚣着。三人耳边嗡嗡作响，头重脚轻，脚下虚浮，径直落进一片黑暗。

江聿黑暗中旋身，默念咒决，飞速降下去，踏在地面，一手扶了一个。刚撒手立稳，忽而踉跄，被某人勾着肩膀，三个人齐齐拍在地上。

陆崝陪着笑脸，咬牙挤出话来：“雨天路滑。”

江聿没拆穿他，眉心轻皱，温声道：“小心。”

被摔了个倒栽葱的张楠：“……”

这谁家狐狸精？真是脚滑。

不远处，一道淡白色的光线，在地面投射成一个圆圈，像是蚕茧般密不透风地裹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