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玉青不紧不慢饮了口热茶,瞧了那大夫一眼,笑问:“敢问大夫师从何人?在何处坐馆行医?今日可带了诊病医贴来?”
大夫没走几步,就愣停在原地踟蹰,大脑发白空空,明显没想到会被问到这种问题,他瞅瞅慕卿儿,又觑了眼慕楚楚,“这……老夫……”
其实这位贾姓大夫倒是个正经大夫,他只是不想自报家门,一旦出示了写有自己名姓乡籍的医贴,若这位小姐日后心情不顺,知道他诓骗了她,会不会循着遁来找他麻烦啊!他只是个收钱办事的,可不想连饭碗都砸了。
慕卿儿也意识到了这点,手上帕子绞个不停,不耐烦嘟囔:“……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总之能看病。”
慕玉青瞧了慕卿儿一眼,嘴上仍挂着笑:“我不就是随口问一嘴,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眼前人眸底一片冰凉,仿佛看穿了她的一切隐瞒与做戏,慕楚楚怔了好一会儿,这眼神从前也不是没见过,但她觉得今天的慕玉青格外能震慑人。
良久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她慕玉青吓住了,她刚想开骂,却被慕楚楚拦下了,慕楚楚冲她摇摇头,示意她往前看。
只见慕玉青将手熟练伸出去,笑道:“大夫好好诊,细细诊。”
被突然拷问,现下又对上这小娘子意味深长的眼神,贾大夫早被盯得汗毛直竖,“哎,您放心。”
其实慕玉青根本不指望这大夫能诊出些什么名堂来,要知道扬州好几位名医也没能诊出她中了毒,说不定这毒前期根本就没法通过脉诊诊出来。
不过她还是很好奇这次她们又在整什么幺蛾子,慕家这两位亲姐妹最是喜欢使出各种法子羞辱她,这次的落水也是这样,她估计这大夫嘴里铁定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那大夫被慕玉青盯地浑身不自在,但末了还是悻悻收回了手,脸上忧虑担心的神色不减,是往日对着重患的面色,他作势摇了摇头,“二小姐,近日可有感觉手脚冰凉发麻,还有咳嗽不止,头脑发热的症状?”
慕玉青配合着点了点头。
“这……这便对上了!”贾大夫更加忧虑了,沉腔道:“老夫切您的脉,浮大无根,乃元气外脱,脉体阔大,是脑窍蒙蔽的征兆啊!”
慕楚楚一张俏脸登时大惊失色,“……大夫,您不防明说,二姐姐得的到底什么病?”
“风邪入脑,淤血阻络,是头风啊!”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均愣住了,慕玉青简直想为慕家两姐妹鼓掌了,想出这一套肯定废了她们不少心思。
将风寒的表现说成是脑疾的症状,再信手拈来几个脉象,反正除了大夫也没人懂,言而有据地将她的脑疾坐实,这大夫也是个收钱就能办成事儿的。
慕卿儿听了这话,讶然道:“你可知此事有误有何后果?你有几条小命都赔不起!”
那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急声道:“鄙人行医诊病几十年,错诊,漏诊的情况是从未出现过的。
贾大夫起身,作了一揖,“二小姐这病症,老夫定不会诊错,且这病无法根治,日后痴呆疯傻,行为无状……”贾大夫可惜地看了慕玉青一眼,深深叹了口气,似是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慕玉青饶有兴味地瞧着几人唱戏,同梦中的完全对上了,她全想起来了,她们给她安的病症是脑疾。
她自是不信的。
但梦中自这次落水之后,不知是中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她的身体确实每况愈下,竟是到了走几步就得停下歇歇大口喘气的地步。
这事府里都知道,那时就传出一个说法,因为傅卉在进府不足七月就生下了她,所以她自幼身子孱弱,加上落了水,身子骨更大不如前,才到了如今病弱的田地。
更有偏颇者,死死揪着傅卉嫁进府不足七个月就诞下女儿这点,说慕玉青根本就不是什么早产而生,是她娘嫁进慕府前和外头情郎怀的野种,根本就不是慕家所出。
后来这传言更是十传百,百传千,传的盛京城里人尽皆知,一时间叹惜慕家白白给人养孩子的有,骂扬州傅府不知廉耻,管束不好女儿的也有。
谣言传到市井,众口纷纭,各执分说,记得在她离府前,谣言变得愈发不可管控,一提起慕府嫡女,傅家外孙女,第一时间被人说道的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慕府一边害怕她这喘病会传染,一边架不住她是野种的传言,于是急忙将送她到庄子上避风头,一想起寒易庄,她心底蓦地生出难绝的浓浓恨意,在寒易庄上,她受尽了折辱,差点失了清白身,甚至永远废了右手,毁了容貌……
慕楚楚在一旁拭泪,就算哭得梨花带雨,她脸上的脂粉也没有花,仍旧一副楚楚动人模样,她握着慕玉青的手,安慰道:“二姐姐莫怕,妹妹会一直陪着姐姐的。”
翠如黄鹂般的婉转柔亮嗓音响起,但并没有让慕玉青心情好转多少,她瞧着慕楚楚轻抚着她的右手,心底顿生厌恶。
类似脑疾这样的把戏多得很,让她不小心掉下池子,让她不小心在众人面前栽个跟头,为了整她,她们无所不用其极。
之前她面上假装不在意,但心里有多膈应,有多难受只有她自己知道,梦中耻辱种种交叠,丝丝怒气恨意也缕缕往脑中窜,但也不是不可控。
这些年慕玉青的脾气已渐渐收敛,不再冲动莽撞,但如今又回到故里,再碰着这些牛鬼蛇神,只觉哪哪都泛起不适。
众人本就在看二小姐的笑话,等着她发火,所以房间静得出奇,只闻“叮”的一声,慕玉青将杯盏重重放下。
丫鬟婆子耳朵一竖,又急忙耷拉下来,完了完了,要打起来了,忽又齐齐抬眼目视前方,神仙打架,焉有不看的道理?
慕玉青本来是想好生教训她们一番的,叫她们日后再不敢整幺蛾子,但看着她们假惺惺的脸,突然有点想笑,要是凭道理能说得通她们,也是一番造化了。
对于不会听人话的狗,她有什么道理要讲?
它不惹事就容它吠,看不惯就打死丢出去,不必要白费口舌,自掉身价。
还是速战速决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