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不改钉在雪里,像一柄长枪。
不是因为冻僵了,而是因为他挂在树枝上晾的衣服被人泼了一盆脏水。
他正站在树枝下拧衣服。
嘎吱嘎吱。
北境天气极冷,衣服已经结了冰碴子,还散发着一股臭味。
应不改龇牙咧嘴的拧了两圈,发现那破烂衣裳大有要碎掉的趋势,脑子一热,“啪”的一声连衣带水,全部扔在崖下。
山下那些天杀的清平宗修士!
又来干这些偷偷摸摸的烂事!
从应不改有记忆起,自己就是孤身一人。
山里的野物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幸而摸爬滚打了几年,通过观察几个来山里打猎的猎人,终于弄明白原来自己是个人。
从那以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可以靠打猎,到山下换些食物、衣物,某一天开始,他终于觉得自己和山下碧霞镇的居民们没有什么区别了。
岂料,没过几年,一个背着剑的青衣男子从天而降。
应不改从他口中,第一次听说了“修士”、“清平宗” 等事物。
原来,天上飞来飞去的不仅有鸟,还有修士;聚集在一起、互相称兄道弟的,除了凡人的家族,还有“清平宗”这样的宗门。
也是第一次知道,这清平宗,只要看他不爽,就能将他污蔑成一个无恶不作、茹毛饮血的怪物,山下的人见了他就打,打不过他的就骂。
应不改根骨不错,挨打次数多了,居然奇迹般的开了灵脉,又学会了一点清平宗的仙术。
他用这仙术狠狠抽了那清平宗的弟子一顿。现在好了,那清平宗不敢与他正面交手,半夜又偷偷来泼他的衣服。
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仇怨 ,但应不改一年四季里,统共就只有两身体面衣裳!
畜生啊!害得他没衣服穿,他不就真成野人了?!
他在心里崩溃的破口大骂。
“吁——”
那群人又来?
应不改怒了,手心浮起一股灵力,誓要一掌把来人轰飞。
远处一阵鸾铃脆响,伴随着杂乱马蹄声和马匹长嘶。
抬眼望去,却只见漫天大雪中撞进一匹神骏,背上那白衣少年手中金鞭高高扬起,抽在那马臀上。
马吃了痛,不但没停,反而高高抬起前蹄,又是一通横冲直撞,那白衣少年无可奈何,死死握着缰绳,不断呼喝,试图勒马。
人单薄,马又烈,他被甩得东倒西歪,如风雨中的一叶孤舟,却始终没有坠下马去。
“你!你让开!”
白衣少年远远看见应不改杵在路中间,没有避让的意思,慌了神,抬手又甩出一鞭。
啪的一声,雪沫四溅。
这一鞭极其凌厉,本没向应不改身上抽,只甩在空中,是为赶他离开。
谁料应不改抬手一抓,那鞭梢竟被他牢牢抓在手里。
白衣少年一惊,下意识想收回鞭子,不想应不改力气极大,连人带马被他拽住。
少年惊道:“松手!你会被拖死的!”
应不改不答,将鞭子绕在腕上向身边拉,那少年见状,抓着金鞭死命往回拽,反被应不改反手拉过近了几寸。
马本就受惊,狠劲挣了几下挣不脱,暴怒至极,掉头向后踢去,眼看就要踏碎应不改的头颅!
应不改足下一点,腾空而起,一手接住了白衣少年脱手的缰绳,一手牢牢扣住马颈。手上再微一用力,那马便被硬生生按住,四蹄稳稳钉在地上。
“你……!”
眼见应不改徒手按住了惊马,那少年大吃一惊,摇摇晃晃就要往马下坠去。应不改又顺手托住白衣少年后腰,往上一送,人才在鞍上稳住身形。
“……多谢……兄台……”
他趴在马背上惊魂未定,却已忙不迭开口道谢,说不了半句,便又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应不改站定,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只见他身披厚厚的狐狸毛斗篷,兜帽下露出一张雪雕玉砌般的脸来。一点朱砂红痣缀在眼尾,鲜艳异常,不过脸色未免太苍白,两颊却又浮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方才他握着金鞭的手上同样戴着厚厚的麂皮手套,颈上挂了一圈系着金锁的璎珞,看着像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公子。
人也好看,衣服也好看,和自己简直是云泥之别。
想要。
他正出神,不经意向下一瞥,看见他腰间悬一把流光溢彩的灵剑,脸色一变。
“不谢。”
原来又是修士。
他最讨厌与这些修士打交道,满嘴废话,心眼子还多。
应不改心中暗叫晦气,把缰绳一撂,丢下他和那马,兀自向前走去。
“兄台!且留步!”
那人在背后喊道,应不改当做没听见,继续大步往前走。
他不死心,跳下马来,一路追着应不改小跑,最后应不改听见身后重重的“咚”声,这才回过头去。
那少年摔了个狗啃泥,见他回头,忙从雪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来,略带羞赧的笑。
莫名觉得像……山间的鹿,狍子什么的。
他好像,不像清平宗的修士那样咄咄逼人?
应不改心弦一动,谁知下一秒,那少年又开始念经一般念起来了:
“这位兄台,大恩无以为报,今日之恩……”
“……”
应不改转身就走。
“你别走啊,喂!我还没有道完谢!”
那少年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衣摆,只听“咔嚓”一声,本就已经旧得不成样的单衣豁了一条大口。
寒风裹挟雪片,钻进应不改衣内,纵他不畏寒,此时也不由地后背一凉。
“……?”
应不改难以置信的回头去看自己的衣服。
他唯一的衣服也破了!
“……”
白衣少年脸上的笑扭曲了。他扑通一声五体投地:
“我不是故意的!我赔你……”
说话间,他瞥见应不改那身玄色单衣,是各种品质不一的布头拼起来的,怔了怔,爬起来,手忙脚乱的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斗篷。
“兄台修为高深,但天气寒冷,单靠运气御寒伤身,这件斗篷是今年新制的,若不嫌弃……”
他仍是那副陈词滥调,但应不改却是眼前一亮。
刚才远远看去,这斗篷是白的,不过此时细看才发现,那面料在雪光映照下闪着粼粼的光。不是灵力,是经纬中织进去的银线。
流光溢彩。
新衣服,还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