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说。
老狼头不以为然地从鼻子哼了一声出来。一阵难堪的安静。
房士彰突然开口:“先休息吧。保存体力,我们晚上行进。”
老狼头见状,把自己跟粗一些的树枝绑在一起,翻个身真的闭上眼睛睡了过去。苏青莳也披上破布棉袍,裹在树下缩成一团。
不一会儿,风暴挟草带沙地冲着三个人的方向拍打了过来,落了三人满头的沙石。老狼头不耐烦地挠挠头,又不在意地睡了过去。房士彰与苏青莳都非常清醒,但两人此刻没有任何交谈的意思。这匆匆的交手本无深意,但两人都不愿意提及。刚才那一秒如果没有外来原因造成的松懈,此时二人情形必定大不相同。但那究竟只是濒危地触及了对方试探的底线,如果当时没有收手,必将是鱼死网破,而不可能有任何折中的办法。
如今房士彰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刚才并未坚持。他对这女子的好奇突然增加,她像是早应预知沙尘暴的到来,而要赶在形势变幻之前除掉其中最不稳定的因素。这是本能的行为,如同他刚才的反攻一样。
而这本能行为除掉后,那些真正留待后面解决的大问题又是什么?她拖延与自己交锋的时刻究竟是为何。她不是个盲目的杀手。她想得太多。他对这些都充满了探知的好奇——并不是对眼前这个人的兴趣,他敏锐地判断出,自己仍是对前面的形势与她狡诈的能力的好奇。至于这个人,他已经看出的那八分,对他已经足够用。
这些心思他不必说,甚至不必猜,对方早已知道。苏青莳现在并不想直面房士彰,她心中有些游移和恐慌她现在并不能说明。对于月座信娘曾经在她耳边传说的那些话,她虽并未实行,但到今天,她突然可以预知一个人命运的时候,猛然地醒悟到月座所传是多么可怕的能力。而这个能力在今天终于开启,必定此人与那人有着说不清的关系。她根本不能看到对方心中的阴霾,但这个人,她居然可以看得到。她已经突破了对对方预谋的预知,而可以看破他蠢蠢欲动的不安心魂。
在她面前,不能有任何想法,只有最本能果决的行动才能取胜。
她侧脸眯着眼看着眼前不露声色的男人,怅然地笑,是自己显山露水地太快,很快,他们都会发现她的秘密。这是她掌控形势的核心步骤:忧郁多思,机巧设计,她通晓人类这所谓的智慧。
但事实上,她的控制能力到此为止,再往下,她也只是个普通的被人看穿了的女孩子。当然,这能力足以让人震惊,那些发现了的人通常反应各异,有时令人意想不到。比如她曾经以为裴将军发现后会把自己留在身边,不让自己去任何地方,甚至限制自己的行为来拥有自己的能力。在一个战争纷乱,需要利用各类人才的时代,放过她岂不是太不合算?读心术,这并不是人能轻而易举获得的,甚至是她,先天性地就被赋予了这项才华,也用了漫长的日复一日的试验才达到如今的精进。那些相士、术士只是向天祈求,借才生发,借的不也是她的才?她们这天赋异禀的人自与天签订契约,遇到人占卜,便诩以天之秘密,而她的才能却也日益被消耗。可是裴将军却把她发配了出来,将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这毫不合算的计划,是她始料未及。但这究竟还是猜忌与恐惧,并不值得任何欣喜。
其实她颇为好奇今日这人会如何反应,但她的本能告诉她这人不可小觑。他太聪明——懂得太快,且从不侥幸,并不妄图挣扎,或让她手下留情。他只是毫不退缩地看过来,且毫无心术,直接对准她的软肋——太强硬的刀,就能轻而易举地置她于死地。他这样的人,大概就是她的天敌。
苏青莳并不想睡,但接连几日的疲惫打垮了她。在突然安静了一些的下午,砂石没有噼里啪啦掉在她身上时,她终于还是睡着了,直到午夜才被房士彰叫醒。醒来时,老狼头已经在收整行装,一边嘿嘿笑着看了她一眼,道:“青娘子,该上路了。”
白日昏昏,又是沙尘,夜晚狂沙散去,果然清凉不少。夜色趁好,房士彰冷毅地说:“青姑娘,我们要马上走。”
苏青莳点头,抬头望望天空,不详的秃鹰并未出现。这令她十分担忧,说道:“我们怕要改变计划。”
房士彰心下了然。刚才这一沙暴不仅影响到了三人,也势必影响到了敌方的行军。已经探测形势的秃鹰也许是撤回,但也许已经向前行进,但按照敌方突袭的速度,想必已经在自己前方。此时如果赶不到会州,这一切辛苦终于白费。
三个人心知肚明地默默上马,匆匆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