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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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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燥得很。白日的戈壁明晃晃的,刺眼的日光照在黄土垒成的坡上,黄土上分毫不长,广阔浩大却又连绵起伏。过了黄土坡头,视野尽头明晃晃的城就是会州。

天燥得很,有一会没进水,房侍将眼前已经有点模糊。但他还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密切地关注着可能变化的漠漠黄土。

一群人靠着枯萎的胡杨枝,此时已经是昏昏入睡的午后。

说是一群人,其实不过三个。侍将目光如炬,时刻清属着身旁的人。除了自己,还有说是假寐可是早就打起呼噜来的狼凿头,以及此行中唯一一个女人。他一直警惕的就是她,总觉得此行中最大的不定之数,就是她。他根本不信任这个才见过一面的女人。

他通常是不需要不停回头察看的。猎物必须位于视野的前上方,他可以牢牢抓住。可是这次不同,地理方位上看来,她确实是位于自己的右前方,依着倒下的胡杨的根部和碎石,变成一个既隐蔽又非常适合监视的地方。可是今日多少有些不同寻常,他若不是时常盯着,似乎总是无法直接看到她,似乎她处于一个什么视野的盲点。

又不禁暗笑自己,不是没有见过女人,却表现得这么紧张。又何必要?如传言所说,就算她有妖术,也是站在我军一方,区区一个军中营妓又能有其他什么争求。荣华富贵,报复世仇,真情相爱,大约世界上的女子所求,不过如此了吧。像自己姐姐那样的,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他心中突然一阵冷风。根本不能扯起这条来自过去的线索。

她亲自对他说:“我想死。士彰,我想死。”他不懂,他自己的姐姐怎么会有这么阴暗的非世俗的想法。一个全城最美的女人嫁给了全城首富,还是对方攀附上来,本应当是门当户对。三年后,怎么突然割腕自杀?找到尸体的时候,身上上亦不只这一处割痕,玉白的身子上除了小臂、小腿以及脖颈以上,都是伤疤。他简直羞于提起自己见到姐姐身体的震惊。

他的姐夫痛哭流涕跪在他面前,向他发誓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她,甚至他从来没有动过她。急不择言中,他终于透露出来他惧怖自己妻子的事实。从不敢亲近她,甚至不敢与她说任何亲昵的言语,因为她终日一副冰冷的样子,仿佛是庙宇中的佛像,好像过于靠近都会在心中引起一阵强烈的不适。新婚那夜,他走进她的红纱帐,简直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那不是个女人,分明就是一尊面带微笑的尸体。窗棱因风叩响,帷幔幽幽拂动,她的笑容飘忽不定。新房就像一个幽异的灵堂。

她一点都不温暖,与自己完全不能沟通;她性冷淡,对一切事情完全不在意。她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他从来不知道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什么。她的仆人全是从家中带来,不让任何人插手。她从不与家里人一起吃饭,却不允许家里有任何肉类。有仆人以为她妖异,在她门前泼了一碗狗血,第二天那仆人被撵出了门。她微笑着送他到门口,让那仆人既感动又惊恐——她的笑容似乎天成,对他却是一种惩罚。他以为她善良可亲,几乎跪在地上,她却毫不动容地说:“你不能替我受罚,替我去死。”这看似如同观世音一样度人之语背后却隐藏着惊人的恶,使得周围的人全部倒吸一口冷气。

他的姐夫哭着说完,已经在地上呕了一大片。他嫌恶地看到他的胃酸中夹杂着糠麸,好像监狱中吃过的牢饭。从被妻子疏远后,这可怜的男人已经无法对任何□□、肉类产生欲望,那纵横交织的伤口好像一张网,勒住了他纵欲的人生。为了摆脱这强烈的恶心的情感,他终日沉浸赌场。亦不敢吃任何美味,鸡鸭鱼肉全都给他过度的死亡的气息,而馒头如她的肌肤,在他眼中,上面也必然血痕交错。他每日只吃草,或者任何草本类的东西,赖以存活。这些惨状侍将已经得知,他放过了他,留下了他家人的性命,却将他的家财全数充公。从此城中人知道了程家首富堕落为赌徒后毒杀妻子的恶行,却也知道了这个女子性冷淡的故事,在民间俗语中人们不知道该同情谁。

他不能明白自己的姐姐为什么求死欲望会这么强烈。如果她在自己面前,他想必也不能原谅她。他们虽称姐弟,却并没有这么强的血缘,只是每天清晨下早课后见到她,觉得这大他七岁的姐姐很漂亮。她对自己微微的笑,似乎是很远,在任何一个角度都无法捕捉。直到从军后他梦到她,亲耳听到自己的姐姐士琴微笑着跟自己说:

“我想死,士彰。我想死。”

他恍然大悟那些伤痕是她一直以来的自毁印记。每个月的第一天她给自己一个伤疤,并不深,被发现的时候,她就解释是被花丛中的月季划伤的。不过时间越长,越来越少的人会真的来问她,她是他们家闭口不言的禁忌。她的丈夫也害怕,那些伤疤让他想起蜈蚣,大腿上、腹部、大臂上、背上。他一点也不愿意想起。

房士彰不理解,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自己的姐姐身上。但这种事情却不会再发生,普遍的正常的人生才是众生。

他猛地睁开眼。似乎有什么不对。他猛然一震,坐正身体。是的,本该是三个人的身影的戈壁,突然模糊起来。他咯噔一声,难道她真的消失了?

几秒钟后,他更为震惊地发现,并不是的。人数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在他右侧打着呼噜的狼凿头已经醒了过来,右前方着粗布褐衣的女人苏青莳也在,那么突然在前方日光中出现的模糊的袅娜身影是谁?

不,不是。右前方的那粗布褐衣并不是苏青莳,那分明是一截死去的胡杨木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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