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前。
陈晨把年度慈善计划摊在许峥的桌上，往年都是捐设备、捐图书、或者资助几个贫困学生，许峥签字，财务打款，行政部负责把感谢信收好归档。
今年许峥翻了两页，合上文件夹，说：“援建一所学校。”
陈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许总，援建学校的周期比较长，从前期的选址、勘测，到设计、施工，至少需要……”
“我知道。”
“好。我这就安排人去。”陈晨已经拿起手机，在翻工程部那边的联系人。
许峥端起桌上的咖啡，浅浅品了一口，咖啡的香气蔓延在齿间。
“我亲自去。”他说。
陈晨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他抬头看见许峥已经低头翻开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许总，城东项目那边……”
“城东项目进入预售期了，工程那边有施工方盯着，销售那边有营销团队。我能走得开。你查一下日程，挤出三天。”
陈晨没有再问。他把手机放下，打开桌上的日程表。翻了一页又一页。“这周不行，周三有规划局的会。下周二上午有个供应商的约，下午是空的。周三全天没有安排，周四周五……”
“就下周二。下午出发，周三勘测，周四回来。”许峥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陈晨在日程表上画了一个圈。“许总，那边的路不好走，我安排个司机。”
“不用。我自己开。”许峥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你也不用去。在城里盯着项目。”
陈晨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他写了“下周二——山区勘测”，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了一个“许总亲自去”，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许总，”他犹豫了一下，“那边的联络人，我让他到路口接您？”
“不用。我自己找。”许峥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你把坐标发给我就行。”
陈晨点了点头。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停下来，他想起许峥刚才说“我亲自去”时的语气，不是什么大项目，不是非他不可的事，但他说“我亲自去”，像是早就决定了，只是通知他一声。他搞不懂，索性合上笔记本，往工位走。
山路比许峥想象的要长。
从县城下高速之后，省道变成县道，县道变成乡道，乡道变成碎石路。导航早就没了信号，车载屏幕上只剩一条灰白色的线，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许峥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偶尔会瞥一眼仪表台上摊着的路线图。
路两边是山。一座接一座，连绵不绝，像被谁折起来的绿色绸缎，褶皱里藏着看不见的村庄和人。许峥开得不快，遇到坑洼的地方就慢下来，避不过去的就碾过去，车身晃一下，后备箱里的行李箱也跟着跳一下。
这条路他可以不来的。援建校区的事，交代下去自有人做。小陈会安排，工程部会勘测，财务部会审批，每一步都有人替他走。但他还是来了。
他知道他为什么来，很简单，陆予知在这里。虽然说不清理由，但他就是想见到他。就当作，他迫切的想知道陆予知到底要当面和他说什么吧。
村小比他想像的还要小。
一排平房，墙被刷成白色，屋檐下挂着一只旧篮球筐。操场是泥地的，长着草，草被踩得东倒西歪，露出底下干裂的黄土。许峥把车停在路边的坡地上，熄了火，推开车门。
这里的空气跟城里不一样。是凉的、薄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吸进肺里像是喝了一口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他拎出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操场上有人在玩老鹰捉小鸡。
“母鸡”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袖子卷到小臂，张开双臂弓着腰，左晃右晃。他身后拖着长长一串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四五岁，一个拽着一个的衣角，笑成一团。
是他。
许峥认出来了。那个背影，那个身形，他看过太多次了——在酒吧、在诊室、在河边、在泰餐馆。他没想到自己记得这么清楚，一眼，就足够辨认。
阳光很好。初夏的太阳不烈，朦朦地铺在山坳上，给那些灰扑扑的校舍铺了一层软光。
陆予知正好跑到阳光底下，整个人像被谁兜头泼了一身金粉。他的头发原来是深栗色的，皮肤偏白，跑起来的时候额头上的碎发会扬起来，露出一小片被晒得微微发红的额头。
他今天笑起来的样子许峥没见过。不是医院诊室里“陆医生”职业的笑，不是河边像“朋友”那样温和的笑，是完全的、毫不设防的、像孩子一样的笑。
许峥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行李箱，忘了放下。
校长从校舍里小跑出来，远远地就伸出双手，脸上堆着那种“久仰久仰”的笑。
还没喘匀气就说着，“您是峥岳的许总吧？哎呀，山路不好走吧？快请进快请进。”
孩子们都停了。老鹰捉小鸡的队伍散了，最小的那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自己爬起来。陆予知也跟着孩子们的目光看向门口。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有收回去，但在看到许峥的那一瞬间，那个笑容定住了。像一张照片被定格下来。
他站在那里，张开的手臂慢慢放下来。身后的孩子们在喊“陆老师”“陆老师”，他听不见。他只看到许峥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黑色休闲服，和记忆里总是西装革履的样子很不一样，阳光从他的肩头滑下来，在他脚边落了一小片影子。
童童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臂。陆予知低下头，像是从梦里被叫醒。
陆予知弯下腰，对孩子们说了一句什么。许峥听不清。然后他直起身，朝校门口走过来。步子不快也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怎么来了？”陆予知问，声音带着些欣喜。
许峥看着他。阳光从陆予知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眼睛很亮，像是盛着露珠。
“谈个项目。”许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