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的房间在二楼,是别墅里的客间,布置精巧整洁,与安壬天的房间隔着一条走廊。晚上睡不着觉,她悄悄起来,隔壁就是书房,打开灯,关上门,静静坐在书桌边,随意地翻阅白天挑选好的书籍。刘云鹤出国考察,行程紧凑,无暇联系。墨迹惊觉,其实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想他,或许,他之于她,更像一个玩伴,偶尔在一起还是开心的,若是长长久久,恐怕会互生怨言,两人的性格,都带点疏离感。
墨迹很喜欢马尔克斯描写的印度女人,惊鸿一瞥,竟成永远。想象的美超越现实。她想起林徽因笔下漂亮的女人,凄美又令人神往。有些美,是不能用世俗亵渎的。安壬天的房间也亮着,他坐着看书,深思熟虑,墨迹送来夜宵,正合他意。煮了红豆银耳双皮奶,放了糖,微甜。窗外雨霖霖,灯下阑珊。墨迹想起某年的一个雨季,在山中,旅店窗外也一般雨意蒙蒙,突然莫名地觉得凄凉,许是离人太远的缘故。此刻,却觉得温馨安然,是因为安壬天。他悠然地咀嚼红豆,问墨迹:“你最喜欢的爱情小说是什么?”爱情小说?墨迹想了想,思绪所及,皆是玛格丽特的文字:“也许是《直布罗陀水手》。”“是怎样的故事?”“一个女人,走遍千山万水,只为寻找梦中情人。”“找到了吗?”“你希望她找到吗?”“找到了故事不就结束了?”安壬天狡猾地笑笑,墨迹忍不住也笑了,她想起安娜说的话:“有时,他迟迟不归,我独自在房间里担忧的时候,我都意识不到我们住在一起,这在某种意义上使我放心了。”其实,每一个读者都幻想过属于自己的直布罗陀水手,他的形象如此飘忽不定,以至于永远地停留在他们脑中。“你呢?你读过什么?”安壬天放下勺子,用毛巾擦擦嘴,站起身来,绕着房间走动,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望向墨迹:“你知道《LIFE AND LIFE》吗?”“看过一遍。”“维克多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善良,又显得软弱;渴望自由,又受制于威权;忠于感情,又背叛感情。这就是人最真实的状态。”“环境决定了人生存的状态。”“制度,制度下的人做出的选择,很多时候会违背本心。”“做到完全的问心无愧是很难的,不必内耗自己。”“这么简单?”墨迹收起碗,看着沉思中的安壬天:“早点睡吧,已经11点了。”说着,走出去,轻轻带上门。爱情也好,生活也好,遵从自己的意愿本就艰难,但是,人有随时抽离的权利。今夜,极寒。雨落下来,冻成冰。开窗,哈一口气,凝成霜。窗外是茫然的夜色,雪下起来,飘飘忽忽,这山脚的别院,如此清冷。墨迹忙关上窗,屋内的暖气抖动些许,又恢复入春。拉上粉粉的窗帘,伸手按下唱片机,极轻微的戏曲声丝丝入扣——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杜丽娘缓缓走来,春色如许,案头沉香如屑,隐隐入怀。墨迹将云丝被盖在身上,一抬身关上大灯,只留一盏筒灯隐隐绰绰。她闭着眼,合着节拍轻轻唱和。冬的阴冷在乐声中褪去了光影,悄无声息。推门而入的是安壬天,他闲坐在沙发上,顺手拉起沙发上的羊毛毯,盖在身上,也闭上眼,静静听着。杜丽娘附身拾起吹落的桃瓣,淡淡花香扑鼻,抬起头却见柳梦梅亭亭而立,微笑颔首。她静静凝视,眼神中带着询问,与渴望。柳梦梅走过来,牵住丽娘的手,低头,嗅一身花香。“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墨迹慢慢吟唱,睁眼,却见一身影横在视野里,心下一跳,旋即平静下来,这温室的和煦大概是安壬天一直在寻觅的栖息地,此时此刻,他或许需要她陪着他,安慰他。她安静地看着他,杜丽娘和柳梦梅在花神的祝福下款款谢幕,安壬天也闭上眼,似乎睡着了。墨迹悄悄起身,从柜子里拿出蚕丝被,盖在安壬天身上。她替他塞紧被角,却不料安壬天伸出手,握住了墨迹的手指,墨迹一不小心,斜靠在他胸膛上,“陪我一会。”墨迹不敢动,也不抽手,只是静静地保持半跪的姿态,等他合上眼,呼吸变得均匀。才抽身出来,关上唱片机,熄灯,黑夜中,只有窗外雪子扑扑落着,山中自是安静。她突然想到,安壬天好几天没睡觉了,此时,是他唯一休息的时候。她心中一阵内疚。也许她该做个了断。她只是舍不得刘云鹤,男女之情,鱼水之欢,如果是刘云鹤,她或许已和他煮酒听雪,共话禅机了。面对安壬天,她内心有某种理智,深深束缚着她,让她不敢造次,不能生情。她无法背叛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