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如果有人说,愿意提前把一两银子放在咱们面馆,你说这人图什么?”
苏平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提前给钱?图个省心…?”
“没错!”苏芸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笔筒里抽出苏平之记账的毛笔,又翻出一块平整的木料,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苏平之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充一两送一两,吃饭打八折。
“我们可以做一批贵宾卡,充进去的钱还是他的,但每次来吃面,从里面扣,扣的时候打八折。这样他省了钱,我们锁住了客,谁都不亏。
而且钱先到手,面馆周转就更宽裕了。你想想,赵秀才每次来吃阳春面都要算着钱,如果一次充一两,够他吃两个月,还白得一两,他肯定愿意。”
苏平之看着木料上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芸儿。”
“嗯?”
“你是天才。”
苏芸笑出声来。她把毛笔塞回笔筒,又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堆边角料木块,挑了几块平整的。“这玩意儿叫贵宾卡。先做一批试试,赵秀才第一个。”
“为什么是赵秀才?”
“他在书院里人缘好。他办了,其他人会跟着来。”
第二天赵秀才来吃阳春面时,苏芸把贵宾卡的规矩说了一遍。他站在柜台前,手指在袖中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
苏芸收下银子,递给他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苏记面馆·贵宾”,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赵文清”字。赵秀才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个字,然后把木牌收进袖中。
他点了一碗阳春面,要宽汤面硬。苏芸多下了二两面,依然把价格算成小碗的。赵秀才吃面时把木牌从袖中摸出来,放在碗边,吃完面又收回去。
消息传开是当天下午。赵秀才在书院里掏铜钱时,木牌从袖中滑出来掉在桌上,旁边的同窗捡起来看了一眼。
“苏记面馆?西街口那家?”
“嗯。”
“这牌子做什么用的?”
“充一两送一两,吃饭打八折。”
同窗把木牌翻过来,背面那个“赵文清”字刻得清清楚楚。“还能刻自己名字?”“能。你说名字,老板当场刻。”
当天傍晚,书院里来了六个秀才。
苏芸把他们的姓一个一个记下来,阿沉蹲在柜台后面一个一个刻。六个秀才围在柜台前,看阿沉刻字。他的手很稳,刻刀在木料上游走,木屑细细地落下来,一个“周”字从刀尖底下浮出来。周秀才看了看赞叹道。“好刀法。”
第三天来了十几个。第四天来了几十个。有书院的学生,有街坊的邻居,有南福寺的香客听说了专门跑来。刘婶带着铁牛来充了一两,孙木匠揣着工钱来充了一两,还有方若华,她给面馆介绍了好几位调香师来开卡,还有些香客也被她安利,过来吃面,然后办卡。
“方师傅,您吃得是什么啊?闻着真香!”
“炸肉饼,西街口苏记面馆那家。”
这不就是网红带货嘛,苏芸想。
木牌流水线就这么开起来了,苏平之负责锯木料、打磨、写字,阿沉负责刻字,苏芸负责收钱发卡。
阿沉刻字的手艺比苏平之好,他握刻刀和握菜刀一样,刚开始很慢,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刻到第十块时笔画就稳了。苏平之的字写得好,阿沉的刀跟着他的笔画走,刻出来的“苏记面馆”四个字,和他劈柴的节奏一样,一笔一画,干脆利落。
不到十天,木牌卖出去了二百多张。苏平之每天锯木料锯到手酸,阿沉刻字刻到手指起茧,苏芸收钱收到木盘不够装。铜钱堆成山,她用木盘装,装满了就倒进米缸里,米缸满了就倒进衣柜里。
晚上收工后三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数钱,铜钱一枚一枚从指尖滑过去,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过年放鞭炮。苏平之数到一半停下来。
“芸儿,这是多少了?”
苏芸看着满桌子的铜钱,铜钱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桂花清汤面的汤色。“不知道。明天拿去钱庄换银子,换完了再数。”
第二天苏平之扛着沉甸甸的钱袋去钱庄,回来时手里攥着两锭银子,走路都带风。他把银子放在柜台上,又从袖中摸出几串铜钱。“掌柜的说,以后每个月都有这个数,可以开个户头,利钱比散存高。”
苏芸把银锭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比阿沉那锭金子轻,但这是她自己赚的。她把银锭放回柜台,又从米缸里抓了一把铜钱,铜钱从指缝间漏下去,叮叮当当落回缸里,声音清脆,散发着铜锈的芬芳。
桂花清汤面还在每天排队。方若华的桂花膏从每天一罐变成每天三罐,百花铺的掌柜专门腾出一间屋子给她调香。方若华调香时石臼笃笃笃地响,和苏芸敲锅沿的声音隔着几条街,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像斧头声和锅盖声,各响各的,但节奏一样。
苏芸把方若华的那份银子包好,让阿沉送去百花铺。阿沉回来时袖中多了一盒新调的桂花膏,方若华说这批桂花开得比上一批好,改了味药材,香气更浓成本更低。
苏芸打开闻了闻,桂花香灌了满脸。她把桂花膏调进汤里,汤色比平时深了一层金黄。
空着的盒子她放在床头,当香薰用。
那天来吃面的食客都说,今日的面特别香。苏芸没有告诉他们为什么。她只是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排队的人群,右手腕搭在左手臂上,已经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