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奇者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这副总是为人偶带来烦恼的神造躯体,终于有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该为此高兴吗?
埃舍尔说,在明日进入炉心前,他还有时间和朋友叙话作别。可他只是站在这里,久久不动。
不知何时,远处海岸边的渔村里,燃起了火光。
炽烈的红色熊熊燃烧,带起村人的喧哗,猎猎风声里,火焰烧红晦暗天幕的一角。
倾奇者余光瞥见起火的位置,猛然扭头,身体先一步反应过来,急忙往山下赶去。奔行到半路,却又停下脚步。
路旁黑漆漆的树影里,熟悉的身影沉默孤立。
“真弓……”
倾奇者定定望着那道游魂般的人影。他看见少女衣摆处沾染的血迹和灰烬,柔软的布料焦黄卷边,如同被火舌燎过。
“……海野先生呢?”
“死了。”
海野真弓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她从树影里踏出一步,脸庞在黑暗里浮现,神色是倾奇者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的淡淡疲惫。
“离开这里……”
“什么?”
“我说,和我离开这里。”
真弓看过来,深深的夜色里,那双眼眸如同泛着朱色的浓墨,落在揉皱的纸间,洇开两点。
她静静望进倾奇者的眼底,声音轻而沙哑:“我们逃走吧。”
“……”
不久之后,等到眼前的人离开踏鞴砂不见踪影时,倾奇者才知道,当天夜里的那场火,是海野真弓亲手点的。
她烧去海野家的房子,留下一地焦黑的残垣破瓦,以及满屋没能烧干净的残肢碎肉。
“那几日都闷在屋里,说是照看海野,没人知道她做什么哪……”
“毕竟是海野在那种天气里捡回来的东西。说什么鸣神开恩,我看是他被山野精怪迷住了魂,这才遭了难……”
那时,倾奇者站在一片烧毁的废墟,听见人群里压低声音的议论。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形形色色的面孔,一时竟不能分辨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好似人人都似面上那样忧心忡忡,也人人都扭曲得面目可憎。
曾经与他结下过善缘的行脚商站在人群外围,对上他的眼睛,尴尬地移开目光。
倾奇者一直以为,海野真弓比他更早来到这里,是长久居留后为人所接纳的“外来者”。直到那一刻,他于人群里后知后觉……
原来异类始终是异类。
可那天夜里,进入炉心之前,他不曾预知后来发生的事。面对真弓的邀请,无知的人偶微微一怔,以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沉默作为拒绝。
真弓眼底倒映着他的面容,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余决绝的冷然。
“你会后悔的。”
她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从此再没有出现。
而海野真弓离开的第二天,倾奇者独自进入受到污染的炉心。
当弥漫的邪祟毒气侵蚀人偶的肌肤时,他想起第一次踏入这里的景象。桂木引导着他,带他步入热火朝天的人群,彼时无名的人偶茫然不知所措,对未来会发生什么一无所知。
当翻滚着黑雾的毒火灼痛眼球,他想起丹羽温和的笑声,御舆长正严肃的叮嘱,真弓散漫的调侃……那些于今时今日离他而去的,曾经也教会过笨拙的人偶如何真心微笑。
还有,他想起……
想起了许多张熟悉的面孔,曾经面带笑容和他说过话,最终却在污秽缠身里睁着僵硬浑浊的眼瞳,留下一张痛苦扭曲的脸。
那枚净化装置在他胸腔里高速运转着,吸收炉心内的邪气污秽,如同心脏急促的鼓动。
薄薄的光晕亮起,徒劳而顽固地环绕在他身侧,像是要从毒气与烈火的烧灼里紧紧保护着他。
倾奇者快感觉不到疼痛了。
足以将钢铁融化冶炼的高温,让呼吸也成为奢求。好在人偶之躯不像人类那样麻烦,只要意志尚存,就还能够使用下去。
烈火焚烧着这具躯壳,将一座小小的纸扎神龛化为灰烬。
没有神力的人偶,只能用自己的双手去使炉心停转。
那双手,曾经被许多人握着,教导人偶如何拿起碗筷,如何穿衣梳头,如何写下一笔一划。他用其生火做饭,锻打烧刃,吹笛舞剑……现在,则用来死死握住炉心的制动装置。
他好似被高温冶炼的矿石,已经要在充斥苦痛的熔炼里变形融化。双掌麻木到失去知觉,和手里紧握的金属块黏连在一起。
他可能快死了。
但终究活了下来。
当他离开炉心时,胸口的净化装置里最后一点光芒悄然熄灭。
倾奇者像是走在由模糊色块涂抹的世界里,一切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日光落下来,他茫然地抬起脸,干涩的眼球被太阳刺痛。
踏鞴砂连日阴云后,终于等到放晴那天。光辉灿烂的阳光刺破阴霾,洒向这片岛屿,世界宛若新生。
结束了……
他没有后悔。
倾奇者走出炉心,协助他的工匠在外面等待。等他出来,工匠从他的胸腔里取出那枚吸收邪气的装置。它在过量的负荷运转后,陷入了永久停滞的静默。
倾奇者看着它,想起刚刚发生过的事,好像一场漫长的梦。唯有从掌心开始慢慢浮现的剧痛,提醒着他方才的经历并非虚妄。
他张开嘴,声音干哑:“这个装置似乎保护了我,里面是什么?”
工匠笑着说:“丹羽大人畏罪潜逃,不过他给你留了份礼物,据说是你一直渴望的东西。”
那笑容像是张画工拙劣的面具,歪歪斜斜地印在人脸上。
周遭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只有装置被打开时,“咔”的一声脆响,如此清晰。
倾奇者看见工匠取出装置里的东西,拿在手里。一刹那变得朦胧遥远的声音,如同隔着水传来:“是从无辜的随从身上弄来的……”
一颗心脏。
像是烤干了水分,枯萎,焦黑,散发着腥气,在工匠粗糙的手里萎缩成一团。
这就是人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