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弓知道自己在做梦。
雷之国的波涛汹涌,连缀群岛。绵延不绝的潮声回响里,她好似被海浪推回旧日的踏鞴砂,往昔记忆于睡梦深处复苏。
暮色垂落,橘红日轮如同将熄的炭火。蜿蜒海岸边,留在沙滩的足迹被浪潮的反复抚平。
咸涩海风迎面而来,卷起真弓凌乱的长发。
她向后仰坐在嶙峋礁石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支着,百无聊赖地向海面扔出石子,看它在水面上弹跳数次,沉入大海。
碍事的袖子被她用襻膊挽起,露出精瘦的手臂,每逢发力,便绷起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
坐在她身边的少年容颜精致,发丝如绸缎般光滑。他洁白柔软的衣袖沾染余晖,受晚风吹拂,擦过真弓撑在身后的小臂。
“后来呢?”
少年轻声问:“那些舍弃了本来面目,去成为‘人’的……他们,得偿所愿了吗?”
就在刚刚,真弓向他讲述了一个故事。
她说她其实自天外而来,在那广袤的名为“宇宙”的群星间,发生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
譬如,星际和平公司的技术研发部里有位斯蕾琪卡女士——“你可以理解为装模作样的强盗团伙里负责出点子的家伙。”真弓敷衍地向少年解释,并不在意他是否完全听懂了,继续说道,“她掌握了某种……哦,基因编程技术?能把异族的外表通过药物注射变成人类。”
那位斯蕾琪卡女士原本是什么种族?真弓不怎么记得。
总之,斯蕾琪卡女士自打出现在公众视线中,就是“完美”的人类模样。由她主导销售的“成为人类”项目一经推出,便一跃成为公司炙手可热的产品。
真弓讲故事的口才并不怎么出色,说起提瓦特通用语带着些奇怪的口音。这故事本身更算不上温暖有趣,细想反倒有几分毛骨悚然。
少年却听得很认真。
他那秀丽眉宇间沉着的凝思,似乎已将故事和自身的命运关联起来了。
“后来?谁知道。”
而面对少年的疑问,真弓的回答颇有些轻佻:“没人在意热闹过后鸡零狗碎的事。”
她稍一使劲,灵巧地在礁石上站立起来,扯下襻膊后,垂落的衣袖在海风里展开,如同海鸟的羽翼。
真弓俯视着少年。
精巧而无暇的外貌,犹如神明精雕细琢的作品。除此之外,他瞧着并没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但真弓知道,少年白皙的肌肤、温热的躯体,不久前还残留着机关人偶特殊的关节痕迹。他如今的模样,更像是行于人世间披上的伪装,仿制的皮囊。
少年澄澈如琉璃的眼眸,如水镜映照天空,也照出她的影子。
在他微微怔然的眼底,真弓看见自己可恶的倒影。她说:“不如问问你自己好了。拥有人类的外表,就算是‘成为人类’了吗?”
“……”
少年轻轻蹙起的眉间浮现些许不知所措、些许迷茫。
他正要回答:“我……”
话音没能落地,忽然而至的强风吹乱真弓的头发。发丝在她眼前缭乱地拂过,眼前景象恍惚如水中月影,模糊而遥远。
少年的声音随忽远忽近的潮声远去了。记忆的碎片暧昧不清,在半梦半醒的浮沉里片片剥落。
“请……真弓大人……”
谁?
不管怎么说,他口中也不该出现这种称呼。几乎是瞬间,真弓从梦境里清醒过来。
日光从高处的花头窗照下,由窗格分割成不规则的小块,浅淡的光束里微尘浮动。
昏暗清寂的室内,是真弓熟悉的住处,装饰简洁,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