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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高考后17天 | 满分,与比满分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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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日,凌晨。

距离官方公布查分通道开启还有几个小时,但一种无形的、滚烫的焦灼已经提前灼烧着无数家庭。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电脑屏幕、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一张张彻夜不眠、写满期盼与恐惧的脸。

沈悠没有守在电脑前。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高架桥上路灯流泻进来的、微弱而永恒的光带,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廓里流动的、低沉的轰鸣。

心跳异常平稳,甚至有些缓慢。没有想象中撕心裂肺的紧张,没有濒临审判的恐惧。只有一种漫长跋涉终于抵达终点前最后一段缓坡的、近乎虚脱的平静,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认命的等待。

她知道,就在此刻,在某个巨大的、冰冷的服务器阵列深处,一个数字已经被生成、锁定。那个数字,将为她过去十八年的人生,尤其是那炼狱般的二百八十多天,盖下最终的、不容更改的印章。它将决定她是坠回深渊,还是能真正触摸到那片名为“T大”的、曾经遥不可及的星光。

她想起梦里那个“449分”,差一分上二本线的数字。想起梦里师范大专灰暗的走廊,六十元时薪的备课,喉咙的灼痛,和最后那场湿冷的、无人问津的葬礼。

左手下意识地抚上左侧肋骨下方。那片淤青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皮肤光滑,仿佛从未有过伤痕。但那种幻痛般的、骨头断裂的刺痛感,偶尔仍会毫无预兆地闪现,提醒她一切并非虚幻。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周景明在考场回头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了然的赞许;浮现出林薇塞给她照片时,那片荒芜平静眼底深处极力压抑的期盼;浮现出父母深夜就着昏黄灯光修理小电器时,那微驼的、沉默的剪影。

“替我看看山顶的风景。”

林薇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很轻,却重如千钧。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她坐起身,没有开灯,摸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骤然亮起,刺得她眯了眯眼。她输入查分网址,页面加载缓慢,像在故意延长这最后的煎熬。

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验证码。鼠标悬在“查询”按钮上,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停顿了大约三秒。

她按了下去。

页面空白了一瞬,随即,像魔术般,跳转,加载。

没有卡顿,没有错误提示。一组数字,清晰地、冷酷地、不容置疑地,排列在屏幕中央:

考生姓名:沈悠

语文:150

数学:150

外语:150

理综:300

总分:750

下面一行小字:全省排名:1

750。

满分。

全省第一。

沈悠盯着那三个数字,那个“1”,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大脑一片空白。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尖叫,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她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枯燥的成绩单。那数字太完美,太不真实,完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玩笑,不真实得像她那些循环播放的噩梦的反面。

她抬起手,有些僵硬地,移动鼠标,点击“刷新”。

页面重新加载。同样的数字,同样的排名,再次出现。

她又刷新了一次。依然。

不是系统错误。不是幻觉。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靠向椅背。冰凉的塑料椅背抵着单薄的睡衣,传来清晰的凉意。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温热,触感真实。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沾满机油,曾经握着机车把手在风里颤抖,也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因为握笔太久而关节红肿、磨出薄茧。现在,它们干干净净,指节分明,安静地摊开着。

就是这双手,握住了那支笔,在宿命的试卷上,写出了这个“750”。

就是这副曾被死亡预告、被自我怀疑、被生活重压几乎碾碎的灵魂,驾驭着这具疲惫不堪的躯体,攀爬到了这个令人眩晕的高度。

一种迟来的、巨大的、混合着无尽酸楚、释然、荒诞和难以置信的洪流,终于冲破了她冰封的平静,从心脏最深处,轰然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她猛地用手捂住了嘴,将一声猝不及防的、破碎的哽咽死死堵在喉咙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屏幕上那刺眼的数字,顺着指缝狂涌,滴落在冰凉的书桌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和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渐平息。她松开手,脸上已是一片湿凉狼藉。她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

750。全省第一。

她看着,看着,忽然,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喜悦的弧度。更像是一种……了悟,一种确认,一种对过去所有苦难和恐惧的、沉默的告别。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班级群、年级群早已炸开锅,到处是询问成绩、惊呼、哀叹的信息在疯狂刷屏。她没有看。只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头像。

周景明。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高考前最后一天,他发来的两个字:“稳住。”

她手指颤抖着,敲下一个问号,发送。

几乎就在发送成功的瞬间,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他的消息回了过来,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他的查询结果:

考生姓名:周景明

语文:149

数学:150

外语:150

理综:300

总分:749

全省排名:2

749。语文差一分。全省第二。

紧跟着,他发来一行字:

“作文扣了一分。恭喜,状元。”

沈悠看着那“749”和“恭喜,状元”,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伴随着眼泪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近乎疼痛的共鸣。她知道他那篇作文写了什么,一定精妙绝伦,但阅卷老师或许有别的标准。差一分,是遗憾,但对他而言,或许并不致命。他依然是那个稳居巅峰的周景明。

而她,这个从深渊爬上来的人,却阴差阳错,或者说,凭借那孤注一掷的狠劲和或许真的存在的、对“梦境”信息的微妙利用,攀上了最高点。

她打字,手指依旧有些不稳:“同喜。第二也很厉害。”

周景明很快回复,这次是文字:“运气不错。”

沈悠盯着这三个字,眼前却仿佛浮现出他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平静地坐在书桌前,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或许有一丝极淡的、为她感到的欣慰。

她回复:“嗯,运气好。”

刚发送,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是妈妈打来的。背景音无比嘈杂,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惊呼、哭泣,和父亲激动到语无伦次、带着浓重哭腔的、反复确认的声音:“……真的?750?第一?全省第一?!……老婆!你快掐我一下!……”

沈悠听着电话那头父母失控的狂喜和泪水,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任由滚烫的泪水再次无声滑落。这一次,是为了父母。为了他们这十八年,尤其是过去这一年,为她担的惊,受的怕,熬的夜,流的泪。

她对着电话,用嘶哑的、平静的声音说:“爸,妈,真的。我考了满分,是第一。别哭了,我……我考上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沈悠家的电话和手机再也没有安静过。

先是班主任王老师,声音激动到劈叉,反复说着“奇迹”、“不可思议”、“给学校争光了”;接着是各路亲戚、父母单位的同事、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邻居,道贺声、惊叹声、询问声几乎要撑破听筒。小区里也开始骚动,楼下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打听、道喜的街坊,嗡嗡的议论声顺着窗户缝飘上来。

天色大亮时,第一批媒体记者已经扛着长枪短炮,挤到了沈悠家那栋陈旧居民楼的狭窄楼道里。镁光灯、话筒、嘈杂的提问,瞬间将原本逼仄简陋的家变成了一个喧嚣的舞台。沈悠被父母护在中间,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脸色苍白,眼下还有浓重的阴影,在刺目的灯光和无数镜头的聚焦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疏离。

“沈悠同学,作为省理科状元,此刻心情如何?”

“听说你高二时成绩还很不理想,是什么促使你后来奋起直追,创造这样的奇迹?”

“你的学习方法有什么独到之处吗?”

“对未来的大学生活有什么规划?会选择T大吗?什么专业?”

问题像潮水般涌来。沈悠站在父母中间,面对着无数闪烁的镜头和期待的面孔,喉咙有些发干。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然后,在人群外围,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景明不知何时也来了。他没有挤进来,只是安静地站在楼道转角处,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双手插在裤袋里,远远地看着这边。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身形清瘦挺拔,在杂乱喧嚣的背景中,像一幅静默的剪影。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平静地落在沈悠身上。

接触到沈悠目光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沉静,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撑,仿佛在说:别怕,照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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