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拆开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
拍立得。边缘已经有些泛黄、卷曲。照片上,是两个穿着校服、戴着头盔、跨坐在一辆荧光绿机车上的少女。那是她和林薇,高一那年,在一个同样有着灿烂晚霞的黄昏,在江边大桥下,让路人帮忙拍的。照片上的她们,笑容张扬,眼神明亮,对着镜头比着笨拙的摇滚手势,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江水和燃烧的云霞。那是她们无忧无虑、以为青春和友谊永不散场的年纪。
沈悠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两个笑容灿烂、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少女。冰凉的塑料覆膜下,是已经逝去、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酸涩。
她翻过照片。
背面,是林薇的字迹。不是当年随手写下的日期或搞怪话语,是新的、有些用力、甚至带着点颤抖的笔迹,墨水是普通的蓝色圆珠笔,在泛黄的相纸背面,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沈悠,】
【飞高些。】
【替我看看,】
【山顶的风景。】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只有这十二个字。
像一句嘱托,一句祝福,一句告别,一句……将自己未能抵达、甚至可能永远无法企及的梦想与期盼,全数寄托、交付出去的,沉重无比的遗言。
沈悠拿着照片,坐在逐渐被暮色和寒意吞没的山顶,一动不动。晚风吹乱她的头发,吹得照片在她手中微微颤动。
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而落,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冰冷的石头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滚烫的、无声的泪水,和心脏深处传来的、清晰而绵长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斩断、却又被更沉重的东西连接起来的,闷痛。
林薇让她“飞高些”。
因为林薇自己,已经飞不高了。家庭的重量,现实的引力,已经将她牢牢地拽向了另一条更贴近地面、更需要低头弯腰、甚至匍匐前行的轨道。她的“山顶”,可能只是城市艺术学院附近某个能按时结账的墙绘工地,是熬夜赶完的商业设计稿,是下个月的生活费和可能拖欠的学费。
但她把“看看山顶风景”的愿望,留给了沈悠。留给了这个曾经一起在低空盘旋、如今却有可能真的冲向高空的、曾经的挚友。
这嘱托如此沉重。沉重到沈悠几乎无法呼吸。
她死死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照片上那两个灿烂的笑容,和背后那行力透纸背的字迹。
远处,城市的灯火越来越密,连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星河。山风呼啸,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腥的草木气息。
沈悠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胸腔里一片冰冷的、沉重的平静。
她慢慢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然后,她再次低下头,看着照片背面那行字。
“替我看看,山顶的风景。”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地,对着照片,对着这片沉沉的暮色,对着林薇已经离开的方向,说出了三个字:
“我会的。”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重新装回那个已经有些皱了的白色信封,然后将信封仔细地、平整地,放进了自己贴身的、校服内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那薄薄的信封和里面照片的存在,像一块滚烫的烙印,也像一份沉甸甸的、必须完成的契约。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山风很冷。但她背脊挺得笔直。
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片璀璨而陌生的灯海,然后,她转身,朝着来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山去。
脚步沉稳,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坚定的回响。
暮色将她离去的背影彻底吞没。
距离那个雨夜,248天。
距离高考,28天。
五月的风,带来了离别,也带来了一份跨越时空与道路的、沉重的嘱托。
一张泛黄的拍立得,
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迹,
“替我看看山顶的风景。”
从此,
她的征途,
不再仅仅是为了逃离死亡,
不仅仅是为了并肩的承诺,
更背负上了另一双无法飞翔的翅膀,
和另一道渴望看到更高处风景的目光。
前路未卜,
但使命在肩,
她必须,
飞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