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雨也看到了陈宇飞,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有人上前搭话。陈宇飞也不需要。他揉搓脸颊的动作停了,放下手,脸上恢复了那种冰封的漠然。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看红榜,迈着一种均匀、稳定、却毫无生气的步伐,朝着校门的方向,独自离去。背影在灿烂的春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重的、与这生机勃勃的季节格格不入的暗影。
他的“一天假期”,大概就此结束了。等待他的,是下一轮更精密、更残酷的“锻造”。
人群渐渐散开,红榜前空了许多。沈悠、周景明和周小雨还站在原地。
阳光越来越暖,晒得人有些发晕。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和篮球场上少年们奔跑叫喊的声音,那是属于“高三”之外的世界,鲜活,遥远。
沈悠的目光,重新落回红榜。她的名字,“沈悠”,此刻正牢牢占据着第三行的位置。而它上方,隔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就是“周景明”。
他们的名字,第一次,挨得如此之近。近到中间只隔着薄薄的一行印刷体,近到在榜单上,几乎可以算作是“并列”的存在。
从最初的天壤之别,到如今的呼吸可闻。
从追赶者,到并驾齐驱的竞争者。
这条血泪铺就的路,她终于,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走到了他的身侧。
不是终点。甚至不是最后一段冲刺的起点。前方还有最后、也是最难的一道关卡——高考。那里,汇聚了全省、乃至全国的顶尖高手,那里的题目可能刁钻古怪,那里的变数无人能料,那里的压力足以将人瞬间压垮。
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红榜上那两个如此接近的名字,沈悠心里最后一丝因为出身、因为过去、因为那些噩梦而产生的、根深蒂固的“不配”感,终于被一种更为坚硬、更为清晰的东西取代了。
我可以。我能。我正站在这里。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周景明。
周景明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却仿佛有千言万语。
然后,在周小雨有些怔忡的注视下,在春日暖洋洋的阳光和微风里,在远处隐约的喧嚣背景音中——
周景明,对着沈悠,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拳。拳头握得很紧,骨节分明,带着一种沉默而坚定的力量感。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沈悠的眼睛。
那不是庆祝胜利的击掌。不是朋友间随意的招呼。
那是一个仪式。一个盟誓。一个战士之间,确认彼此存在、确认共同目标、确认将后背交付给对方、然后一起向最终战场发起冲锋的,无声的誓约。
沈悠的心脏,在看到他举起拳头的刹那,像是被一记重鼓狠狠擂中,骤然紧缩,随即爆发出汹涌澎湃的、滚烫的热流。那热流冲上眼眶,冲上头顶,让她浑身微微颤抖。
她没有丝毫犹豫。
她也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拳。拳头同样握得很紧,中指关节的薄茧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然后,她向前一步,缩短了那最后一步的距离。
抬起的手臂,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异常稳定地,向前伸去。
两个紧握的拳头,在春日的阳光和香樟树的阴影下,在空旷下来的红榜前,在周小雨微微睁大的眼眸倒影中——
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碰在了一起。
砰。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闷响。
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两个少年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没有言语。没有笑容。只有拳面相触时,传来的、清晰的、属于彼此骨骼和力量的触感,和目光交汇处,那燃烧着的、一模一样的、不惜一切也要冲破这场漫长死亡倒计时的、决绝火焰。
一触,即分。
但那个瞬间,那个触感,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誓约,已深深烙印。
周景明缓缓放下了拳头,看着沈悠,眼底的光芒沉淀为一种更深邃、更厚重的沉静。他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
沈悠也放下了拳头,回望着他,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滚烫的热流和汹涌的情绪,缓缓压下,压成更为坚硬、更为执着的内核。
然后,她转过身,再次看向那片红榜,看向那上面两个如此接近的名字,看向名字背后,那仅剩三十五天、却注定要付出全部去搏杀的、最后的、决定性的战场。
阳光刺眼,春风拂面。
距离那个雨夜,255天。
距离高考,约35天。
二模放榜,名次既定。
一个无声的碰拳,
一场无需言语的盟誓。
从此,
前路只剩高考独木桥,
身后是万丈深渊,
而身旁,
是唯一可以交付后背、
并肩赴死的战友。
冲锋的号角,
已然吹响。